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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

生命中很多事情 沉重婉转至不可言说
November 02

七夜

 

 

    她经由她,碰触他在自己身上,已经死去的爱情。

  她经由他,探索她一夜梦寐,留下的余兴。

 

  他逃离一个控制,跌入对另一个控制的企图。

  她总是抢先一步离开爱情,而这一次,爱情先行离开。

 

  谁先失一阵,谁扳回一城。

  时间里面,谁辜负了谁的追逐,谁追逐着谁的辜负。

  谁在谁的心上,留下一个刀口。谁在谁的夜里,留下一个梦。

  梦不醒,夜未央。

 

 

[第一夜]

 

  那天是下了雨的。

 

  已经过了十二点。那个女孩进来时头发和肩上蒙着一层水雾,在这个酒吧昏沉的灯光下看起来似乎泛着荧光。她是第一次来,样子很年轻,个子娇小不似本地人,穿着一件米色双排扣的中长风衣,亦不合时令,选了角落的桌子坐下。服务生小可告诉我她要了一杯青草蜢。青草蜢,绿薄荷加白可可。她不会喜欢太甜的口味,职业要求我观察每个客人的品性,猜测他们的喜好,这方面我是有天赋的,信手拈来的一些小灵感罢了。

 

  我在这个小酒吧已经做了很久的调酒师了。

 

  这一次我失手了。她确实不喜欢偏甜口味,可是我却执意多加了白可可。甜味会让人愉悦,我觉得,她应该更快乐一些。

 

  酒抿了一口便搁置一边了,她向小可要了一支笔,一张纸,铺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她写字的姿势很可爱,神情专注,身体半趴着,像是在撒娇。

 

  整理完酒柜,转过身来,这个湿漉漉的女孩不知何时斜靠在吧台旁了,手里捧着喝空了的玻璃杯出神,似乎在听音乐。此时琴师正在钢琴上弹着一首歌,暗涌。我过去从她手里把杯子抽出来,她还在发愣,我问,冰水?她恍然抬头望我,神色有些张皇。热水?她仍不置可否。这是个与陌生人说话会心慌的女孩子,我暗想,于是倒了一杯热水加几块冰递给她,那就温水吧。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抬眉急促的瞥了我一眼,嘴唇颤动,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这女孩手足无措的样子令人怜惜。

 

  我有时会看看她。

 

  她始终独坐在吧台旁,非常安宁。吧台旁还坐了一些其他的人,有些来打招呼,她淡淡回应,她的静谧令他们无趣,很快转开。

 

  她头发很长,垂下来裹住肩胛,头发很长的女孩,大抵都有无法负载的寂寞。脸上没有妆,血色不好,有些苍白,眼圈很黑。

  她微微皱眉时,眉心有两道褶。心不在焉出神时,嘴唇不自觉在杯沿上磨蹭。

 

  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纸,间或写上一两笔,渐渐的,脸色有些绯红。

  我一次一次给她添水,大概是水温合适吧,她表现出过分的顺从,每次都把水一饮而尽,但喝得很慢,两只手捧住杯子,脸尽力埋进杯口里,睫毛栩栩扇动。

 

  我甚至有些好笑了。于是洗了一盘小番茄过去,问她,酒不好吗,看你只喝了一口就没动了。她一震,大概没料到我会搭话,很快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她桌上的酒,说,有些甜。意料中的答案。那让我猜猜你的口味…… 我假意沉思,喜欢酒酸一点是不是?她没有马上回答,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说,恩。你怎么知道。

 

  喝酒的,通常不是喜酸就是喜甜。她笑了,嘴角上扬,眨了一下眼睛。

  你会调红白蓝吗?

  我摇头。她看起来有些失望,说,可惜我也只喝过一次,不知道配方。

 

  后来她竟趴在吧台上睡着了,一直到快打烊时,我没有叫她。忽而她醒来了,揉揉眼睛,走回原座位把她的酒端来,一口气喝掉,冲我笑笑。酒很不错,真的。

 

  走到门边,回过头来,挥了挥手。

 

  我把她的杯子收下来洗,碰到那只玻璃杯的杯口时,感到有些腻,那里一个已经模糊了的唇印,有淡淡红色痕迹,她居然用了口红?我没有洗那只杯子,把它推进了吧台下面。

 

  最后,我熄了灯,从外面锁住店门,撑起一把黑色的伞,回家去。我们的店,名字叫做街边天鹅湖。

七夜

 

 

[第二夜]

 

  白天的时候我上网查到了红白蓝的配方,也看到那个法国的电影,我猜想她是因为电影喜欢了这款酒。

 

   我不肯定她还会来。

 

  今天琴师不在,生意冷清多了。peach schnapps,蓝香橙,石榴汁,我趴在吧桌上把三个酒瓶子于左手和右手之间换来换去。

 

  她竟然来得这样早,向我招招手,脸上漫溢笑容。我也不禁扬了扬嘴角。

  她径直过来坐下。我倒杯温水给她,等我。便转身去调酒,石榴汁铺垫在最下层,艳烈如血,peach schnapps,清冽甜美,蓝香橙。

  可是,当我回过身去,她已经不见了,杯里的水只喝了一半。

  我的心急促的空了一下。问小可,小可也不知道。小可怎会知道。 

 

  我喝掉了剩下的半杯水,今夜,杯上没有唇色。

  这酒其实很烈,并不像它的名字那么温情脉脉。很多东西和它的名字相差很远,可有的人还是愿意仅仅为了名字去喜欢一样东西。

 

  红,白,蓝,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女孩,我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七夜

 

 

[第三夜]

 

  她推门进来。她推门进来。

 

  我尽量不动声色。她坐过来,望着我,似乎有话要说,终于张口,温水里加两片柠檬好么。我打赌她心里想的第一句话绝不是这个。我把水递过去,喜酸的女孩。我没有说话,把peach schnapps,蓝香橙,石榴汁三个瓶子都拿到台前,面对着她,开始调配起来。面对她,起码她走开,我可以看得见。

 

  红白蓝,她没有惊喜。应该是,她又走神了,我有些失望,甚至暗暗恼恨她。有意忙着整理酒柜,没有和她说话,终于她在身后唤我,恩,今天,没有钢琴吗?

  没有。

 

  她不再问,我不再答,很长时间的静默。至于昨晚怎么走了,我不该问,她也不必答,她只是一个客人而已,我们没有约定,不必遵循,不必解释。

  然而我希望不一样。

 

  我逾越了。

 

  毕竟开始认识了。生意太冷清,琴师不在,小可放了假,只得我一个人傻站在吧台里,她一个人枯坐在吧台外,另外一屋的桌桌椅椅,角落里的立式钢琴。

  她突然走过去,打开钢琴,开始弹奏起来。断断续续的音符蹦跳着,似是而非的曲调。你听过这首歌吗?她仰起脸望我,嘴里跟着轻哼,我摇摇头。她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了,又似乎有些疑惑。你知道,我只能弹个大概,我也是才听过不久,或许并不熟练,你再仔细…… 我俯下身去合上琴盖,她急促地把手抬起来,满脸卒不及防的惶恐,那一刻,她的脸离我很近,眼帘垂下,我清楚看到她睫毛细细密密地颤抖,几乎要凑上去吻她。然而她很煞风景地开了口,你的香水是?

 

  我不用香水。我抬起身。但是你可以听听我的吉他,过来。

  我觉得吉他是很自由的乐器,任何时间,地点,任何情感。而钢琴,它吸取感情,咀嚼灵魂,吞噬人心,它固执在原地,无休无止地召唤。我恨被控制。

 

  我从吧台后面拿出我的吉他,弹了一些歌给她听。

  你一直是这样的吗?她反而静下来,眼神凝聚,透亮。她终于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我突然开始读不懂她,这个安宁善美的女孩子,常常有手足无措的迷糊,其实都是因为她的走神。当她把目光放到我脸上,我才发现,她,直指人心。躲闪,已经来不及。

 

  不,也许我们接触久了,你会知道我。

  你看上去很沉静。而且自持。

  恩?

  但是内心激跃。你喉咙深处一定有风声。我看见你刚才有一刹在暗暗咬牙齿,你脸颊的下颌处,骨骼突起的线条,很锋利。你一定很用力。表面冷冽,内里暴烈,你不是天蝎就是双子。

 

  双子。

 

  那么你渴望离开。你很专注,果决,懂得隐藏。你对于命运有野心,你讨厌被控制。让我猜猜你的生日。6月17,对吗?

  我转过身去锁酒柜。猜对了就没什么意思了。

  

    不对吗?

  你猜对了。

 

  她有着知晓命运的乖觉。初见她,像是童话里海的女儿初至世间一般懵懂,纤弱,用长头发裹住身体。谁知道,她这样突然泠醒起来,化身幽海深处,藻葵缠绕中冷笑的女巫。

 

  你不是本地人?我有意转移话题。

  我前天才来到这里。旅行。我离开家很久了,喜欢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人和事。

  

    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直接。

 

  她接着说,我喜欢你面无表情的样子,有种不动声色的残忍。你守持自己内心注目,所以淡漠。你适合在酒吧生存,应该说,你适合在任何地方生存。

 

  那你呢?

  我。我是被放逐的。每踏至一个地方,总是有噩梦。我不能停留。她嘴角抽动一下,那是一个没有出口便夭折的笑,或者哭。

    算命的说我命薄通灵,骨有铮铮气,尽克有缘人。

 

  她令我觉得凛冽。不能接答,于是继续拨弄琴弦。

 

  幸而她此时打了个哈欠,暮霭弥漫上来,一双明眸急速地懵懂了,仿佛刚才那个伶俐的女孩子只是刹那间神明附体,此刻重又堕入凡间。她起身跌跌撞撞挪到酒吧唯一的沙发卡座里,拎起一个抱枕环在胸口,趴下,脸侧在一边,头发遮住脸。嘴里自顾自地念着,让我睡会儿,就睡一会儿,别吵我,求你了。

 

  这回措手不及的是我。

 

  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她在我身边睡着了,她看起来不该是那种会在陌生人身边睡着的女孩子。她睡觉的姿势很难看,甚至有些肢体扭曲。长发野草一样蔓延开来,皮肤光洁,触手生凉。那种凛冽的光泽,漫不经心的闪耀着拒绝。

    所以看上去很寥落。

 

  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个城市,十二点以后出现在我的酒吧里,不喝酒,不招摇,只是落寞地坐在我面前,然后在快要打烊的时候赖在沙发上睡一小会儿,而我,对此毫无办法。

 

  两点半,她醒了过来。大概是有些心虚,笑容里因此有了小小的谄媚意味,全没有了刚才的锋刃,非常可爱。开始试图解释。

 

  我在戒咖啡。夏天要来了,我不想肤色黯沉。

 

  生命中最有意思的游戏,就是用很漫长的时间养成一个习惯,然后痛苦地戒掉它。

 

 

 

七夜

 

 

[第四夜]

 

  我已经有把握她会来。

 

  照旧是十二点之后,照旧温水加柠檬,照旧只有她一个客人,我苦笑,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关门的。

 

  她今天神情安稳许多,说话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攻击力了,原来客气礼貌可以让话语看上去温情脉脉,原来必须在赤裸裸的真相外面罩上外衣,才会比较好消化。

 

  她终于有心思品评我的红白蓝,我们也谈论了那些电影,这些本该昨天就做的事情,虽晚了些,毕竟还是来了。她又变回那个少言寡欢的陌生女孩。我忽然不甘心。她有直指人心的力量,失控时,必是对某人有了野心;反过来,当她冷静自持,也就是失去企图了。

 

  我们聊到酒,我告诉她我的梦想。她说得对,我渴望离开。这个城市的安逸自足令我困顿。我打算去北京,上海或者广州这些酒吧业发达的地方,听说沈阳也很火。调酒是我的梦想,我要去学花式,去接触最前沿的酒吧文化,那即是我内心所持。

  其实我并不喝酒,也不抽烟。否则在酒吧这种环境生存久了,会被吞噬,再也拔不出来。

 

  我把手指伸过去让她看,没有烧灼的黄迹,她却低头轻轻在我指端来回嗅着,鼻息呼在指尖,微温热度,缭绕痴缠。我心一紧。

 

  不知为什么,你竟令我觉得如此熟悉。然而我从未来过此间,你料想也不曾离开这个城市。

  很快就会了。

 

  酒意漫涌上来,她捂着嘴打了个深深的呵欠。抱歉,我……

  这是她第一次倒下之前还能跟我打声招呼。我假装绅士地对着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笑着,摇晃过去。

 

  夜有些凉了。

 

  我拿件毛衣外套过去。她仍是极不雅观地趴着,趴着睡的人极度缺乏安全感,敏感易醒,睡眠很浅,多梦。她的脸扭转过来,我凑下去看她,像是梦见了谁,眉头蹙起,呼吸紊乱,嘴微微张着,那是一个呼喊的口型,我把毛衣给她盖上,她顺势抓紧那衣袖按在胸口,不一会儿,换了个姿势,又将手捅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猛然睁圆眼睛瞪着我,你也抽骆驼?

 

  我摇摇头,抽回我的手。她忘了我告诉过她,我不喝酒,也不抽烟,我只是喜欢调酒而已。

  不过她显然不关心答案,瞪了我两三秒钟之后,又重新陷入沉钝,悠长的睡眠世界里,这一次,很静谧。我放了心。

 

    这一次她醒,和她睡一样,不那么突兀了。睁眼之后仍趴在那里,说了一会儿话。

  刚才我梦见骆驼了,我喜欢这个烟。第一次吻我的那个男人便是抽骆驼的,他的烟味留在我嘴里很长时间不散,特别甜腻,后来我开始自己抽,烟很老辣,却再没有甜的味道。每当离开一个人,我总会给自己留下些纪念,一个嗜好,一个小动作,或是其他什么。

  

    最后一个男人喜欢摄影。于是我开始流离浪荡,到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她比了个照相的手势,狡黠地眨眨眼睛。我偷走了他的梦想。

  那他呢?

  他,贤妻娇子,朝九晚五。很安定。不用颠沛流离。

  

    那我呢,你想从我这儿偷走点什么?我有点怕她说不要。

 

  秘密。你面无表情的样子真可爱,可是我好奇那后面的故事。

 

 

 

七夜

 

   

[第五夜]

 

  停电了。

 

  我点了盏煤油灯,在等着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更加荧亮,敏锐得像一只猫。她果然对我的油灯爱不释手,左摸右碰,拧来拧去的,像一个很久没有遇见玩具的孩子,神情贪婪。我娇纵地看着她,突然感到刺目了,没来由的心痛,我喜欢此刻的她,孩子似的纯洁甜美在火光那头,映照着我的颓败。

  油燃尽了。我要点蜡烛。她眉心一紧,按住我的手,摇头。

 

  那我们去天台吧。我有天台花园的钥匙。

  好。她神色欢跃。

 

  天台上有很多花是我种的,这里的园丁是个鳏居的老头,跟我很熟,我常常送一些酒给他。

 

  电梯停了。我们从外面的旋转楼梯走上去,夜微微地亮,我把打火机擦燃交到她手里,令她走在前面。此时见她身手矫健,步履轻捷,全然不似看上去那么弱柳扶风。我暗笑,大概忘了,她可是个背负着他人梦想到处漂着的女子。

 

  13层。我们很快便攀了上去。

  她靠在天台栏杆边,把身子倾探出去,遍地灯火流泻,艳艳曳曳。我喜欢灯,所有白天看起来的破败拥挤都隐去,灯火勾勒出的轮廓让一切看起来华彩斐然,喧嚣吵嚷的都温情脉脉。

 

  走吧,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我走过去,用身体环住她,双手撑在栏杆上,下巴悬在她肩膀上方,嘴唇靠近耳廓,闻到她头发的香,浅淡的西柚味道。她一怔,不再言语,虽然没有挨到一寸肌肤,但是我知道,她在我的抱拥中冰冷而僵硬,紧缩住自己。

 

  我的右手握住她手腕,执起她手臂指引远处天空,看,那是西南,我家乡就在那个方向。

  过两天,就要离开了。来这个城市太久,已经彼此厌弃。这场出走我准备了很久,然而此刻,突然开始舍不得。不是因为她,而是和她的交叉,恐怕不会在别处重来一次。

 

  她亦不属于这个城市,她或许不属于任何城市。

 

  我把手伸向她,在离她脸前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刹住,手心从额头开始,蒙着她的脸慢慢拂下来,她想回头,嘴唇在我手心轻擦一下,又转回去,摒住了呼吸。我用整个手掌握住她的脖子。她略仰起头,闭上眼睛,显得非常顺从,但是颈部大动脉突突的,跳得很激越。

 

    她把整个生命置于我的掌控,这一瞬间的温良柔软带着某种殉道的光辉,格外让人心恸。

 

  我把她拉向我怀里,她窄仄的肩膀抵住我胸口。于是我放开,她挪到凉棚下的秋千上趴着,到时间,她照例的要睡了,我以外套裹好她。

 

  渐行渐近的黑暗,星星一颗颗没入远方天空,灯火渐疏,夜深了。不一会儿,她醒转,半梦半醒间,执意要走。跌跌撞撞扶着楼梯向下去,我几步跟上,站到她前一级台阶上,用背堵住她。

   上来,到我背上。

 

  我把她背下楼的时候,她又睡着了。我一边走一边轻轻唤她。哎。哎。哎。

 

  明天一定要问问她的名字。

 

 

 

 

七夜

 

 

[第六夜]

 

  我从天台摘了很多栀子下来,插在酒瓶里,小小空间都是浓酽甜香,她那样清淡寡欢的女孩,竟是喜欢强烈的味道。

 

  她撞门进来。

 

  神情凌乱。盯了我好一会儿,仿佛初次认识。

 

  恍尔才察觉,她的目光其实越过我,落在某个我大概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这么近,那么远。思念。怨怼。痴缠。是为了谁。

 

  她把桌椅推到墙边,中间留出一块空场来。径自跪在吧椅上,取下全部的红酒杯,每一个都倒上半杯清水,分散着摆在台上,桌上,钢琴上。我看着,没有阻止,亦没有插手,直到她进到吧台里,蹲下,开始翻抽屉开柜子。

 

  我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袋小圆蜡,递给她。她接过去,甚至不抬眼看我。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磨得很旧的男式打火机,点燃每一个蜡烛,漂在酒杯里。烛火盈盈,在台面上漾出光环,班驳流离的光影。我觉得刺目。

    初恋时,第一次去女友家,那个女孩就是这样点了满室的烛火,留住我,24小时。她要用那24小时交换一生一世。终于是我背弃了她。最后我成了她的一生一世,而她并不是我的。

 

  而此时,我情愿用一切,换眼前这个女孩片刻真正停留,从她游离动荡的生命中,分一刹那给我。

 

  她的心里,全都是谁。

 

  酒吧有一台古董点唱机。投三块钱的硬币,可以点一首歌。我随便点了首歌。我们跳舞。我看着她,她把目光别过去,额头靠在我锁骨上。原来一个女人把头靠在你肩上时,并不意味着幸福。

 

  一首歌,大概三分半钟。每一首歌唱完,我都恰恰引着她转到唱机旁,不露痕迹地添一个币,续一首歌。

  原来我最大的奢望,便是多一个三分半钟。

 

  币用完了,我们在无声中仍然旋舞,脉脉契合。有时我会轻轻哼,她幽幽和。

 

  很久很久之后,她停下来。我走了。

 

  我跟上去攥住她的上臂。她被扯得向后一顿,肩膀重重杵在我胸口上,痛是如此真实,真好。我眼眶潮热。然而她冰凉的,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

 

  我知不可留她。她一面走,一面背对着我说,我该走了,上午的飞机,别再等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过身来。

 

  凌晨时分。我坐在窗前喝她剩下的半杯水。天渐渐的明,忽然有水滴打在玻璃上,一颗,两颗,下雨了。

 

  对于生命的漠然,默然,人开始在孤单中变得尖刻,敏锐。眼睛眨起来缓慢许多,我现在看雨,看得清每一滴雨落下的痕迹。

 

 

 

七夜

 

 

[第七夜]

 

  雨一直下。

 

  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说她不会来了。今天可以早些打烊。而我竟徘徊不去。

 

  那女孩进来时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发梢大颗大颗的滴着水,那不合时令的米色双排扣风衣裹在身上,亦蒙着一层水雾。她没有伞,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背,咚,扔在地上。她走过来,拿起一打纸巾,蹲下,开始用力擦拭球鞋上的泥,一言不发,一张,一张,一张。

  无论如何,她回来了。我从吧台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她仰起脸来望我,满是凄惶神色。好冷。

 

  我的心被重重踏了一脚。一步踏空,万丈深渊。我已没有退路。我深深地弯下腰去,双手穿过她腋下,环住她的肩胛骨,抱起来。她始终仰脸望我,没有眨眼,没有一秒将目光从我眼睛里挪开,就那么睁着,就那么毫不知觉地涌着眼泪。

 

    眼周一圈暗蓝的阴影,嘴唇微微颤动着,无法被拯救的颓滑。这个湿漉漉的女孩,温良善美,对于命运逆来顺受,即使内里炎炎成灰,皮肤亦安静冰凉,很体贴不会伤及他人。

  我的额头抵住她的,轻轻蹭着,她一笑,象一个婴孩,却转瞬间不可琢磨的快乐,毫无征兆的突然的欣喜溃败,急剧的涩了。

  不甘心,俯身咬住她嘴角残存的笑靥,然后听见她无声的笑,睫毛栩栩扇动。如铃兰午夜绽放。

 

  她冰凉倔强的小牙齿,轻轻叩着我的。

  两个人的颤抖。

 

  她终于暖起来。隔着衬衣,死死扎进我背上肉里的指尖,也一个一个地松了。脱出我的抱拥,她开始急促地喘气,大口呼吸,像是要将眼泪都吸进去。

 

  下雨,飞机飞不了。

  我知道。

 

  我拿毛巾递给她,她弯下腰来擦头发。

  我倚在吧台看着她,慢慢地脸热心跳起来,她湿漉漉的头发,后颈处雪白的裸露,暧昧诱人。这个梦一样迷离的女孩,是这般天马行空,兴之所至,一举一动都如此翩跹,不可琢磨。

 

  毛巾很小,擦不太干,她的肩背都湿了。冷,她坐在沙发上,脱了鞋,腿抬上来,膝盖顶在胸前,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整个人缩得很小,很小。

 

  我说,喝点酒吧。起身去拿。

  喝我这瓶。她把包拖起来,竟然从中拎出一瓶黑方。她目光立时炯炯起来,盯着我,有挑衅意味。我苦笑,黑方,为什么遇到的女孩都喜欢喝黑方。

 

  我去拿杯子,回来时,她已经就着瓶口在喝。我拿过酒瓶,放好两个威杯,倒酒,加冰块。这个可怜的姑娘,躺倒下来,头枕在我腿上,蜷成一团,盯着我手上的动作。

  终于,她很深很深地叹了一口气,睡意袭来,渐渐地阖上了眼。

 

  睡得很沉,面颊晕红,呼吸深长。我的手在她身体上凭空游走,脸,颈,手臂,小腿,跟随着她的轮廓,描画,那指尖,渐渐划燃了空气。我小心翼翼,碰触着这个悱恻迷离的梦,然而知道,很快她醒来后,将注定化为泡沫。

 

  我把剩下的酒倒进喉咙。拼命忍住咳嗽。

 

  在她风衣里找到机票。飞往大理,转签至明天上午。我拿出口袋里今晚10:05的火车票,和她的机票一起,在烟灰缸里烧成灰烬。

  挣得一时片刻也好。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自失得癫狂,强烈地企图占有什么,想要紧紧握住什么,渴望拥有和控制住什么。我犯规了。

  

    有人说,爱,即缘于某种不舍。

 

  也许每个人,究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可以毁灭自己的人。

  遇到她,究竟是幸或者不幸。

 

  她在挣扎扭动,蜷缩得越来越紧,这个雨夜真凉,她的头发没有干,在我腿上积下水渍。她很冷。我把她的头略微抬起,拽过一个抱枕垫在下面。起身,拆下窗帘,给她盖上。我的手碰到她的背,湿了一片,在我手下微微颤抖着,该给她换件衣服。

   这时想起那件毛衣外套,前天晚上搭在天台的秋千上了,有雨篷,应该没有淋湿。

 

  出门的时候,她在梦中似乎喃喃地唤着谁,手臂略抬了一下,然而在虚空中什么也抓不住,滑落下来。

  我知道无法令你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只但愿每次半梦半醒之际,你一伸手,尽可握住我的,从不落空。

 

  电梯早就停了,我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有些困倦,毕竟已经七天没有睡着过了。

 

  9层,10层,11层,马上就要到了。雨越来越大,风吹进来,我的眼睛被雨水打得渐渐睁不开,心开始变得很沉很沉。马上就要到了,毛衣应该不会被淋湿,回去倒些酒给她撮热双手来,她不会再发抖了,她不需要再拼命奔走令自己感到暖,她,她,她……全都是她,直到我开始下坠。

 

  实在是太困倦了,当这一刹那终于塌实安定下来,内心便涌上来那么多,那么重的感情,忽然觉得拥挤,好象荒草丛生的戈壁突然开出了花,一朵一朵越来越热闹,让人想要喊叫。我靠在12楼半的栏杆上,那栏杆怎么这样低,而我的头越来越沉重,我终于翻过身去,越过了一切缚束。

 

   我开始下坠。

 

  猎猎风声。在我想要把心锁住时,终于得到了挣扎已久的,自由。爱情即是一场堕坠。

 

  我飞起来了。

 

  终于你不再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前世今生已足够。

 

 

 

 
November 01

七夜

 

 

  他大概一直以为,我来这个酒吧,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他。

 

[第六夜]

 

  没有时间了。

 

  明天的机票已经送来,初到这城市便订好的。七天,刚刚好浮光掠影的结交一个城市。太久,彼此沾染了感情,便不能平心静气地观赏。

  敷衍人世,无非如此。

 

  可是这一次。我对自己动了恻隐之心。

 

  今晚或许可以等到,已经找到地方,只差一点点。我走到昨天那栋楼下,12楼。楼梯口有信报箱,1207,没有上锁,我伸手进去探寻,果然,内侧角落里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把钥匙。捏着它,我的手甚至在抖,手心有汗。

  

    竟然如此轻易。

 

  门开了。

 

  客厅整洁素净。灯光宁馨。家具上薄薄一层灰,大概数日没有人踪。

 

  你在何处流连。

 

  墙上只有一幅睡莲,迷梦般的蓝紫色。如此决绝断然的人,到哪儿都不肯留下自己的一丝痕迹,竟是没有一张照片。我已经不肯定这里究竟不是一是个家。

 

  我打开唱机,放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我最喜欢的作曲家,啼血绝唱。

 

  唱机上面放着Cat Power的打口碟。换下安魂曲,开始播放。Moonshinner。低徊性感的女声,漫不经心,吟吟唱唱。终于找到这个声音,有时回忆期许的一点痕迹,一点证明,不过如此。我把碟退出来,放进包里。

 

  浴室。洗脸台上的杯子里插了一支牙刷,我取出来,打开包,和我的牙刷刷头紧紧咬在一起。

 

  浴缸边有一瓶剩了大半的Johnny Walker,黑方。可以飞机上喝,旅程便不显得那么漫长。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我倚住门框,闭上眼,推开门,迟迟不肯睁开。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那一夜的味道。耳畔有呜咽的风声。我抬起手来握住自己的咽喉,曾经猛烈的亲吻和啃噬在皮肤上跳宕。感官,皮肤,身体本身亦有记忆,直接反射出来,比经由大脑的印象,要倔强牢固的多。

 

  床头并排放着两个枕头。被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很久没有人睡过了,非常沉寂。

 

  衣柜很空,衣服叠得非常整齐。我小心翼翼捧出一件来,一步一步地展开,再依折痕原样折好。如此再三。手指抚在衣料或顺滑或粗糙的纹理上,背脊上仿佛有谁沉默游走的温柔。

  我始终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其他人家的灯火,做着一件不免有些可怜的事情。

  把一双白色棉袜卷起来,放进包里。

 

  我断断续续收集着一个人的生活。收集着一场不再允许我参与的梦。

 

  退回客厅,拿起电话打给自己的手机,号码显示出来。萍水相逢,我从不与人交换家里电话。可是这一次,我对着号码犹疑了,存或是不存。顺手便按了回拨,三声拨号音后,答录机开始自动回话,手机里,房间里,重重迭迭的冲撞着,女人的声音。

 

  这里是窨和夕颜的家,我们不在,请留话。

 

  这里是窨和夕颜的家,我们不在,请留话。

 

  这里是窨和夕颜的家,我们不在,请留话。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竟然是。

 

  他,和她。

 

 

 

 

七夜

 

 

[第五夜]

 

  曾经有男人在结婚前对我说,我觉得我有能力带给我爱的女人幸福,可是于你,无能为力。那甜美新娘不是我。我深知道自己不能带给他人幸福,因我首先已不懂得如何体会幸福。他所有的付出都被辜负。其实作个好恋人很简单,不用你对他多好,他只希望你快乐,并且快乐是因为他。

 

  我做不到。

  就这样相忘于江湖。我总是替对方选择,以为我的离开,对他是最好的。就算恨我,怨我,只要他好,就好。

 

  可是这一次,走的不是我,我失去掌控,大局旁落。

 

  是什么使我终于不堪重负。

 

  街边天鹅湖始终清淡,静谧,甚至有了孤芳自赏的寥落。我站在门外,把丝巾从左腕摘下来,蒙住眼睛,缚在脑后。那丝上染有香水气息,混着骆驼烟味,仿佛谁的身体贴于面前,只是太近了,局促得不敢睁眼。我伸展双臂,全部的心思凝聚在左手,记忆中双手紧握,十指咬扣的牵引,在另一个人的衣袋中。三天来,心第一次如此安稳,坚信。盲行中,清楚看见方向,一步没有犹疑,一步不曾踏错。

 

  耳边忽忽有风声。

 

  走了很远之后。

    我竟然找到了那间房子。1207。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很久,左耳,换右耳,没有人。但是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来的,确是这里。我的头抵在墙壁上,冰凉空洞的回声。

  钥匙一定在此间某处,花盆里,鞋垫下……忽然停电了。我仍不甘心地摸索,摸索不到,怎么会摸索不到,一定在这里。

 

  很久很久。没有电。没有人回来。蹲在黑暗中,抱住自己的膝盖,忽然开始想家。想过一些亲亲热热的日子。

 

  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

 

  人随流水东西。

 

  有人曾到旅途上来探我,在渐渐黑的夜色里他说,一个人生活在陌生的城是什么感觉。我没有答话。当他的飞机起飞时,我发短信过去,就如同你此刻的飞行,不知尽头何时到来。

 

  爱的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所以我永远在远方。

 

  哥哥离家前把打火机留给我,已经磨得很旧了。ZIPPO的广告语是,替你挡子弹的打火机。这话令人觉得它该放在靠近心脏的地方,挡风,挡寒,挡子弹,多好,有了它,还要男人做什么。我学哥哥的手势抖一下手腕,擦着它,看着火苗跃动,渐渐恍惚起来。我累了。

 

  已经快十二点,不会有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