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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2 笑忘书外公和外婆的感情一辈子都不见得有多好,可是外婆半身不遂病了8年,外公没有哪怕一天离开她身边,常常想回老家看看,可是外婆不愿,也就算了,外婆身后,他卖掉房子回到河北住了两年了却心愿。虽然一个心脏病火爆,一个脑血栓多疑,整日争执,吵得再凶,到了时间,外公还是会凶巴巴地把药塞到外婆手里,把饭喂进外婆嘴里,按时打针,测血压血糖,抹身擦脸洗脚,把她抱上床做理疗。家里请了保姆,可是和外婆有关的事情,他从不放心假手他人。晚上不管多困都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摇摇欲坠的打着瞌睡,熬到12点以后给外婆换一盘蚊香再睡,不然蚊香太早烧完了,外婆会被咬。他迷糊着睡眼对我说,早先每天10点睡,早晨4点都能准时醒来换蚊香,现在老了精神愈发不济,常常就睡过去了,只好晚一点睡。
外公外婆吵得最凶的时候,妈妈打电话劝他,说接他到北京来,陪他回老家看看去,外公说,我们50年的夫妻,我们不分开。 我不敢说这是爱情,但这就是婚姻,是夫妻,是责任和执守。
不见得多么含辛茹苦,深明大义,外公只是个性情中人,却为了责任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性情。即便一辈子对婚姻都不满意,对爱情都存留向往,可是他,始终恪守自己的责任。因为经历过战乱和离殇,所以珍惜当下。不做矫情的追悔和惦念,他只是在该做的时候,做完了该做的一切。
大面积脑梗,模糊意识,不能言语。右手右脚不能动弹,左脚左手被捆在床栏,每天半小时的探视,给他抹身按摩,解开绑缚自由一会儿,他的脚总是调皮地举得半天高。 我有时候支着脑袋靠在他枕边唱“小燕子,穿花衣…” 有时候亲亲他的脸,威胁着“外公同学起床啦!我没耐心啦!走啦啊…” 有时候回忆他一生最辉煌的那些瞬间“外公,你可是18岁就参加四野当了军医哦,啥也不会就敢上手术台开膛破肚,还是战斗功臣呢。外公,你们走了两个月走到江西来,唐山大地震又率领医疗队回去救灾~~~~” 隔壁床的家属笑了,指着坐在病床上的老爷子“你们那个18岁啊,我们这个13岁就参军啦,也是南下的。” 那威风凛凛的黑脸老爷爷,正在香香地吃馒头,儿子两天没来看他,他就绝食了两天,此刻脸还是臭臭的。我冲他竖起大拇指,他眯起眼笑了,像个孩子一样天真,转过脸对着儿子又变回倔倔的臭脸~~~~ 周围的病友换了很多人了,尽量不看不问来由去处。
那天上午,姨独自去找医生,颤声打电话给我,赶上抢救,进去很多医生护士,怕是要死人,可是医生让她等着,她又不舍得走。 马上跑去医院,把她藏到身后,护住,眼看着蒙上白布的病床从身前推过去。姨,寿年是命中注定的,每个人自有一场生死,和我们没有必然联系,外公是要好的,是要转回普通病房的,是要回家的。 转了病房,对床有个来探病的孩子,也就两岁上下,精灵可爱。外婆抱进来的时候,护士拦着,这么小的孩子别带进去。外婆说,让孩子叫叫妈妈,看能不能叫醒。
那女人车祸截肢,手术中麻醉意外昏迷了。稚嫩的童音在病房里回荡“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脊背发寒,心下酸楚。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个孩子独自在病房中央,孤零零站着。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口罩上露出一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红着,没有哭,满是不知所措的悲伤和不安。 我说,宝宝,口罩戴反了。替他摘下戴正过来,教他分辨口罩上下,教他捏紧鼻梁处的铁丝,孩子始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瞪大眼睛望着我。 拥着他的手臂,对他说:宝宝,妈妈生病了,不怕的,人人都会生病,治好了就没事了就可以一起回家了。你看,那边那个是我外公,他也生病了,我每天都来叫“外公外公…” 你也去叫“妈妈妈妈…”吧。你是小男子汉哦,坚强一点,妈妈舍不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孩子听话的走回去,我也继续给外公揉脚,一低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仰着头正安静地望着我,他的爸爸和外婆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大概是顾不上他。
我笑了,蹲下来,扶着他的小肩膀,对他说:宝宝,这是我外公,那个才是你妈妈,我们的任务不一样哦。这样吧,我去叫我外公,你去叫妈妈,比比看谁先醒过来好么?
克制着许多的不忍心,我还是轻轻把孩子推回了对床。我想他终将懂得,应该相信,却不能够轻易依赖,任何人。
去医院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小堆棒棒糖给他,他拎着小口袋,轻声说,谢谢。我捧着最甜美的微笑对他说,加油。
其实我也是同样的不知所措。其实我,几乎已经知道他将要面对的真相是什么,就如同我自己一样。第一次觉得,微笑得好残酷。可是,除了微笑我们又能做什么。 漫天的暴雨,我沿街哭泣,湿透悲伤和乱发,醒来在陌生街巷。经年缠绕,被虐打的噩梦又再重演,疼痛的质感那么粗砺,一再回还。我们都一样,灵魂去了哪里游荡,我们都醒不过来。
妹妹9个月的小女儿很像小时候的我,严重先天不足,比一般孩子瘦小轻弱许多,因此非常好抱。我一抱起她,小脑袋就轻轻靠上我的肩头,安静妥帖,极少哭闹,对食物有无穷的渴望,想要什么从不敢主动伸手,只是拼命冲着你讨好的笑。她还不懂得或者永远都没有机会懂得用哭闹来达偿所愿,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安之若命。
妹妹从行政转做销售,还开了个服装店。宝宝时常深夜12点等得她回来,才肯在她怀里安睡。那日凌晨下起暴雨,迷糊中有人走进来为我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我睁眼,妹妹对我说,姐,我要去进货了,你多睡会儿。时针才指向5点。
走之前妹妹非说带我去吃夜宵,最后却变成我护送她沽酒到凌晨。嫣然醉靥,朋友一拨儿换了一拨儿,始终拥着她嬉闹唱歌,我在暗处抽烟,喝掉许多的酒,一个男人默默坐过来,不说话,也只是抽烟喝闷酒,我们就像天桥底下划好地盘的两个流浪汉,和这场热闹格格不入。席散后,妹妹说那个男人的妈妈刚刚查出胆道癌,他也是四处求医不得其解。原来生活有多荒谬就有多雷同。
妹妹是个很甜美可爱的女孩。时常在笑,笑得很认真,笑得很认命。凌晨时分牵着她回家,她突然搂着我说,姐,我离婚了你知道么?姐,不能不拼命赚钱,我和我的女儿都被遗弃了。我揉着她的头发,再也不想对生活说半句话。 其实我们每天微笑,微笑下面都是难以负荷的真相。
手攥得很紧,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因为我,还有不能放弃的东西。因为这种执守,我才能为人,而不是堪破世情,漂浮无依。
太了解自己,若是有所辜负,会因为遗憾和愧悔无法忘却,所以在爱的时候,总是倾尽所有。只想回首来路,不负如来不负卿,可以笑忘了。
天真和浑浊各安其界,我轻踏时间,越来越恬淡的安然,越来越冷淡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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