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3
可惜我是鲨鱼
不想说太多的故事 因为知道我们还有很多未来可以说
她总是一遍一遍的抚摸他的额头 趴在他耳边 对他说 外公你快起来 我带你出去晒太阳 外公 我冷啦你看我的手这么凉
按揉着他瘦得只剩一层书页般薄薄皮肤的腿 护士在吸痰 蓦地 一管血色就这么涌上来 淡红迅速弥漫开来 她的心脏猛地一抽 人开始不可遏止的颤抖 很艰难撑着没有晕过去
妹妹站在床头开始哭喊 她过去把她拉开 大声笑着对他说 外公 你今天好多了 比昨天气色更好啦 外公 你很快就能好了 等你好了咱们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啊……她喋喋不休直到头晕目眩
干燥得没有一点眼泪 口罩上面一双眼睛盈盈地都是笑意 奇迹般的 外公抽动嘴角 对她做了一个笑的表情
十几天 没有哭 没有红过眼睛 保持微笑和洪亮的嗓门 保持滔滔不绝的话唠状态 保持旺盛的斗志 可是她 一到夜里就锁上厕所门 蹲在马桶上发抖直到麻木
人刚昏迷 已经讨论着放弃吧别成了植物人谁来照顾啊 已经挨个银行查出老人几万块钱存款 曹曹替她联系省里的医院和药物只得到恶狠狠的眼光和一句多余 只有一项自费的药物没有人肯出一分钱 没有一个不是小康或者中产 却都在奄奄一息的病床前计较推诿和谩骂 有时候也想破口大骂 可天性终究是圆融讨巧 内里炎炎成灰 外表安静冰凉
见识了 也看透了 却放不下 最后那些人性的自私和龌龊 在她所有最亲近的亲人身上 她孤立无援 她吓得发抖 她有时候拿起手机来想给谁发个短信吧 最后都只是无语
朋友们坚持问候和鼓励 有时候看到信息都呆愣半天 不知如何回复
愚人节的时候 为了妈妈舅舅们所谓的宏图大业把她送去应酬当地的权贵 她倒有自己的计算 也就小心应对
喝酒跳舞 那些比她还矮的汗津津的中年男人企图搂着她唱《无言的结局》 她手里握着烟灰缸准备随时糊到人脸上 弟弟听说气喘吁吁跑来接她 看见某只手正往她肩头搭 赶紧直挺挺插在他们中间 用身子护着她走开 俩人在马路上逛荡着不肯回家 最后两只脚磨破了 很多天都在流血 她对自己说 那些清高倨傲不过是笑话一场
只是为了那么一点点可怜的计算 为了第二天那几瓶买不到的急需药能送到手边
是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就可以整箱送来的普通货色 而他们只是冷冷的不说一句话 转身却哄她去做一些无聊的事情
谁醒着 反正她醉了
曾经有一些人说她是矜持骄傲的小公主 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的苦涩 谁又生生咽得下去
弟弟妹妹有时搂着她哭 十七二十一的两个孩子 比她高多了却永远长不大 夜里总是闹哄哄的不肯睡 她独自睡了 可是早晨醒来总是一边一个紧紧抵着她的肩膀
十几年来 妹妹还是像八爪章鱼一样盘在她身上
两只没有断奶的猪一样 两张未经雕琢的脸 她总是在心里祈祷 如果她的迅速衰老可以守护这一些稚气纯真 是她的幸运
可惜她是鲨鱼 即使是弱肉强食的暗黑深海域最孱弱胆怯的那一只 可她生来就是鲨鱼 那笑容再无邪再傻气 可是一笑 仍旧露出两排利齿
鲨鱼没有办法掩饰在海豚面前的自卑 没有办法继续用她的疼痛拖累 也没有办法继续向他的快乐伪装
那时候他对她说 你变得好可怕我都不认识你了 他是那么纯真善良的一只海豚 永远无忧无虑 永远倍受宠爱 海豚曾经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大号的 要永远保护她 可是她的血统 最终都令自己厌弃
可惜我是鲨鱼
不哭不悲伤 就是梗着一口气 想起外公以前总是很邪恶很得瑟地跟她说 我那些老战友老部下老邻居都死得差不多啦就剩谁谁中风痴呆了 谁谁躺在医院插着氧气管啦… 你看看我 … 哈哈…
她好希望他突然坐起来 很牛B地继续埋汰别人 那么嚣张 那么不善良 可是她爱死了他得意洋洋的样子
所有的人里面她最爱她的外公 他缺点比谁都多 脾气比谁都坏 可是他比所有人对她都好 没有缘由的宠着她
因为重男轻女 生下来一个月就把她送到外公外婆家 外婆用奶粉把她喂活用米糊把她养大 永远是一个胖嘟嘟的小猪脸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身子 可是成天上蹿下跳 无时无刻笑个没停
外公总是说 男孩多女孩少 女孩是个宝 以至于整个童年时期她都以为女孩子是很高贵的品种
外公急脾气火气大 老跟外婆舅舅姨…吵架 可是无论她怎么任性胡闹他都从来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 不管做什么外公都赞她绝顶聪明 她始终是他心上的骄傲
淘气脱臼过两次 隔壁就是外公当院长的市医院 可是外公背着她 走很远很远的山路 去乡下找一个祖传的中医给她接骨 因为那个医生接起来不疼 就像变魔术一样 一眨眼就好了 那么远那么黑的下过雨的山路 就因为不舍得她有一点点疼
记得常常跟着外公去钓鱼 可是他连鱼毛都没有钓到过 他们总是在枯坐一下午后用渔网痛快地捞一网带回家
长大以后她才明白 那时候她总是自己找根小竹竿 吊一根线 拴一块石头 坐在垂钓的外公身边 模拟挥杆这个动作 反复往水里甩石头 然后望着那一个一个的小涟漪傻笑
那么多个阳光暖融的下午 外公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这样把鱼都吓跑啦 他只是执着鱼竿笑嘻嘻陪她坐着 任她小嘴叽叽喳喳说东说西话唠个没停 他没有哪怕一次 说 凡凡 这样不对
没有
她的外公最疼她 他是小小的她的天她的全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是国王是王子是公主 她的快乐就是唯一的法度
有时候她讨厌人味儿 谁摸她的手一下 她抄起垃圾桶就扔过去 可是在乡下看见晒太阳的陌生老奶奶 又会安静地蹲在她面前 握着她的手一直微笑 老奶奶对她说 囡囡 我九十多了 老得生病去医院 囡囡 怎么办哦 死又死不了… 她突然哭起来 不会死的 婆婆 不要死 要高高兴兴活着……
陌生的老奶奶抚摸着她的头 不哭哦不哭…… 她就那么哭啊 鼻涕眼泪都蹭花了脸 终于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