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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월 28일

    求而不得

    关键词:偷东西  红豆布丁烤奶茶    擦菜  初恋  深海寻人  自戕  告别的海

     

     

    很多年以后,我会在哪里。

     

    从前的时候,一想到这个问题,就笑笑,大概是死了吧。

    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活过27岁去。

    桀骜不驯的肖少爷变成30岁妇女,真是笑话。

    可是不慌不忙的,就活到26了,这才真的开始惶恐。

     

    从来没有为自己留过后路,大不了一死啊,所以什么都不在乎。

    疯狂膨胀的自信着,就算跌到谷底,拍拍尘土,又可以施施然站起来,片叶不沾身。

    还有满楼红袖在招摇。

    还是年轻吧,总觉得世界唾手可得。

     

     

    有一次在Sephora试用了一款red earth的孔雀绿眼影,此后便念念不忘。再回去买,告知缺货,跑遍北京所有Sephorared earth专柜,连试用品都没再见到。每天在淘宝易趣搜索,无果。尝试所有其他品牌,却总觉得蓝不蓝,绿不绿始终不是心头好。煎熬数月后,跑到最初那家店,央求店员将仅剩一半的试用品全价卖给我,店员问经理,经理问店长,挨个坚决地拒绝了我数人次。

     

    于是,隔天,我直接进去将其取走。坦然得仿佛取回自己寄存的宠物。当时身边站着数名店员正在开会,下手仍没有一丝犹疑。  

    偷回来后,用过一次,忽然觉得不是记忆里那个烟媚靡丽的孔雀蓝了,不过是简单的绿色而已。扔进柜子里再没有看上一眼。

     

    从来只对得不到的东西感兴趣,到手后却发现,它唯一的价值不过是得不到罢了。

    从来只为看不透的人心迷惑,看透后嗤笑,这个人,太过普通太过简单反而被我误读得深邃。

     

     

    有一天在路上等人,无意间邂逅了一杯红豆布丁烤奶茶,在那一刻,美到妙不可言,于是念叨终日。翌日,朋友特意陪我去买了两杯,两口倒进腹中……结果可想而知。

     

    就是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明知道自己很容易进入状态,也很容易厌倦,却一定投入得淋漓尽致,给自己一场残忍的幻灭。

     

    我容不得任何事物长期栖居我的灵魂。

     

     

    有些东西在得到的那一刹那,开端过程发展高潮结局都飞逝而去。剩的是爱的余韵和投射,努力陷入其中,忘乎所以,都是对消逝的美好穷追不舍。就好像梦醒来的那一刹那,清楚意识到梦醒了,但仍然紧闭双目,妄图再续前缘,不过,有时,还真能一续再续。

     

    于是当爱结束的时候,便如从断续的梦中醒来,坦然自陈。虽然才感到失去,然而两手早已空空。

     

    我常常想,一场梦,反复做了这些年,一再的消失又重演,就算是假,又还有几分真呢。

     

     

    三岁的时候,曾经很爱吃的零食突然不爱吃了,曾经很喜欢粘着的漂亮小姑娘突然不喜欢和她玩了,第一次感到腻这个概念。整个夜晚,开始惶恐,世界陷入了一种不定性的漩涡。

     

    仔细搜索了记忆中寥寥的食物与人物,最后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擦菜永远吃不腻,外公外婆我永远都会喜欢。

    想定之后,我还很认真的反问了自己两遍:真的吗?直到我确定的结束了失眠。

     

    那时候才两三岁吧。已经懂得了一些事情。这个世界最能够给予安全感的,不是其他人其他事物,而是自己的心。当你的心中有一些确定不变的东西之后,一团乱云的混沌宇宙便开始围绕着这个中心聚合,形成流转规律的星云。无论转到哪里,都觉得安定。

     

    对于安定的渴望和恐惧,合力形成风暴,是我一生努力对抗消解的顽疾。

     

     

    12岁的时候,喜欢了一个男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喜欢他喜欢得要死,每一次看到他的眼睛,我的心就像小鹿欢蹦一下,甚至真的因此晕倒过。所有的时刻里,我都在寻找他的眼睛。

     

    突然有一天,我确定他是喜欢我的,然后我立刻发现自己不喜欢他了。

    那种绝望,比他不喜欢我更甚百倍。

    我开始思索,每天都想,为什么,为什么那种感觉会突然从胸腔里抽离出去呢。没有缘由,也没有预告。

     

    很多年后,到深山旅游,看到山林里散见的几户人家,非常悲悯。他们这一生就这样困囿在山野间,几个邻人,一些动植物,除此无它。

    而后我想到,纵使我乘坐过飞机,火车,曾出国旅游,这个世界,宇宙也有太多地方我没有去过,太多人我没有见过,太多事情不懂得。在浩渺时空中,我也是困顿的微尘,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呢。

     

    突然明白,我这一生,不可能禁锢在某一段爱情当中,我渴望的人,世界,天空,太丰盛辽远,如果它们由未知变得已知,我会绝望。

     

    即使我终生都只能在同一条流水线上重复劳作,跟同一个男人反复动作,我仍希望,我的心能一直清冷孤傲的独自伫立在禁忌荒原,感受未知和神秘的存在。

     

    不能容忍有人进驻我的心里,和我一起分享这种隐秘的骄傲,一旦有真实人物出现,幻境便会化为虚无。

     

    只有保持内心孤独,才能逃避被时空困囿。

     

     

    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任何人的眼睛里找到过小鹿,包括从前的那个男孩再次回来。我的纯真伴随着初恋的某些隐秘心绪埋葬在内心之海。

    那种连手都没牵上,却心动到窒息的敏感脆弱,在时间里面结了厚厚的角质。

     

    此后的爱情动不动就牵扯到身体,剂量一再加大,却越来越难找到心动的感觉,女人就是这样,一千次高潮也抵不上一次为爱心悸的颤音。

     

    某日看到徐克的《深海寻人》,前半程多么恶搞,最后居然摇身一变。

    心洁在海边木屋点满蜡烛,在狂风拍打的深夜,独自吞下整瓶致幻剂,试图通过幻梦狭窄的通路,再一次触碰到心底的爱情。

     

    我深深被打动了,这么多早已烂俗的符号堆积在一起,却透露出最深邃的,沉痛的,孤独的,哀伤的,损毁的,吞噬心灵的浪漫。

    那种绝望和软弱的,沉湎于其中无力自拔的怀想,其实是一种自怜。老怪在最后一段终于回了魂,真是浪漫自恋到了极点。

     

    爱情,是最强大的致幻剂。

     

     

    纯真消失,14岁开始,用刀片和烟头戕害自己,无力自持的哭泣。

    半夜常常偷偷跑出去坐在后楼梯抽烟,听远处的车流声穿越窄仄的楼道,仿似潮水一样的回声在心头冲撞,我闭上眼睛,远处是无边的大海。

     

    暗夜里的海,星光微渺,墨蓝墨蓝的,潮声滚涌,烟浪丛生。在10年之后的某一个夜晚,我的海真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再也不是借助烟酒和疼痛产生的幻觉。

     

    这一刻我明白,成长的疼痛和困惑,都已经消弭在我的血液之中。成为一种封印。

     

    彼时,我最爱的人躺在我腿上,漫天烟花下,轻轻唱着暖暖,我们都清楚感觉着得到和失去交替在上演,那爱恋在虚无中慢慢被吞噬不见。我们最终都臣服于时间。

     

     

    毕生追逐的,不过是“求而不得”四个大字而已。哈哈哈。我笑得,几乎流下泪来。

     

     

                                                        

        2008-11-28        最后的感恩节  留个念想

     

     

    11월 24일

    Aida

     
     
    无意中路过剧场,正在上演音乐剧《阿依达》,开场前80元扫到一张680的票,也算是偶遇了百老汇一场。
     
    这出戏总的来说感觉不错,音乐舞美元素很丰富,唱功超群,编排未免散漫了些,演员太美,男主角身材太爆常常令我抽离剧情,想到国内要排演必定得孙楠上就…… 故事挺老套,相较于威尔第的歌剧,情节丰富许多,却也剥离了某些隽永感。戏剧冲突和人物性格都比较脸谱,排这种古典剧目,想也难免如此。
     
    整出剧最让我动容的是第三主角埃及公主Amneris,从一个只喜欢时髦衣服,一心想嫁给青梅竹马的Radames,头脑单纯的的小女孩最终成为古埃及女法老王,她的性格是一个逐渐成长和丰满的过程,真是充分展现了女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奈,和顽强彪悍。
    作为这场爱情的阻碍因素,伤害对象,成全者,以及叙述者,Amneris的牺牲与成全更加烘托了悲剧气氛。

    故事最后,Amneris说服盛怒的父王,力主将Aida和Radames活埋在一起时,大概是这样说的:父王已病入膏肓,所有爱我的人都将离我而去,我将独自担负起整个埃及王国的未来,必须具备独立判断裁决的权威,所以父王,我要求您按我说的下达命令。
    那个时候,我突然懂得爱情并不是人生最深刻的悲剧。肩负起命运赋予的责任和使命,舍弃自我,重塑自我,才是人生最无奈的承受。相形之下,有幸为爱殉情的他们,并不是最勇敢的。只不过公主,没有被上天分配这份福气,她必须走上一条更为艰难的孤苦无依的路程。
    于是想起了伊丽莎白女王剪短头发,苍白着脸宣布“I marry to England。”

    能够被命运选择,为爱情付出一切的人,是上天真正的宠儿。

    动感摇滚的音乐确非我所好,开场时觉得闹哄哄,慢慢看进去却有一种渐入佳境的美妙,以至于散场时气氛很好。
     
    故事的最后,古埃及时代殉情的情人,湮没于黄沙之下,约定经过千年万年也一定要再次找到对方。当他们从现代博物馆的众人中走出来,远远的,望见了对方的时候,帷幕落下,观众开始鼓掌,叫好,吹口哨……
    我被这种感动深深的感动了。
     
    提前预料到了这个滥俗刻意的小桥段,不以为然。男主和女主从人群中冒出来,而我正准备冷淡离场的时候,突然被四周如潮水翻涌上涨的热情攥住了。所有的人都在为爱情欢欣鼓舞,欢呼雀跃。
    原来感动是这么简单。原来越简单的东西越打动人心。当你突然感觉身处之地,每个人都是那么轻易单纯的感动着,快乐着。即使已经错过了剧情,仍会为他人的感动而感到幸福。
     
    散场后走出剧院,暗夜空气清冷,周身仍然觉得暖融融。
     
    惯常调侃嘲讽,惯常无动于衷,仿佛被感动就如同被击溃,制造者在不知名的暗处得意地嘲笑着又一个战利品落袋。极力回避抗拒,悉心挑剔破绽,一不小心中了招,还要赶紧擦干眼泪,甩在一旁,慌忙掩饰脆弱。
     
    总是希望做强者,做看透人心的一个,当有一日,众人皆醉,你独独醒着,那种悲哀和孤独,即使站在世界巅峰又如何??
     
    能够轻易相信,轻易感动,轻易流泪,也是一种福气。
     
     
    不是我  aida强调一下  男主角还是比较帅
     
     
     
     
    11월 20일

    戏梦人生

     

    中午的时候,地铁里人不多,ipod开始哼唱一首老歌。突然之间,哭出了声音。额头抵着门上冰冷的玻璃,身体开始抽搐。疼痛像一张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巨大手掌,攥紧了我。
     
    地铁临站,开始有信号,手机震响。我下了车,翻盖,接听。
    用一种令自己都惊讶的冷静职业的语调开始交涉。亲切地与对方周旋,套近乎,恰如其分的调笑,甚至脸上不由自主地浮上应景的微笑。
    虚与委蛇,拉拢人心,谈笑间把价格压低好几万。
     
    我微笑的时候很真诚,可是泪水,一直在滚涌,执着电话的手,始终颤抖。
    而高亢甜美的嗓音始终保持稳定水准,钻进耳朵里,把自己都吓怕了,女人啊,是一种多么恐怖的生物。
     
    清醒得无法安慰。
     
    戏梦人生。
    也许在最悲伤的时候,我们应该远离它,不去撕扯也不去抚慰,只是远离它,换一出剧目,换一张新的面具。就让微笑丰盛地堆积在脸上,管它虚假不虚假。
     
    想起前些天看《玫瑰人生》,Piaf梦见情人清晨来到床边,亲吻她。而后她快乐地起身端早餐,却听到情人遭遇空难的消息,她哭嚎着,穿过起居室,穿过走廊,穿过卧房,刚才情人横桓的床榻已空无一人。
    她只能一直走,歇斯底里的穿过走廊,掀开帷幕,直接走到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站到麦克前面,开始唱,投入所有的热情、天分、从容、优雅地开始歌唱。

    这一段长镜头很有冲击力,想到了《荆棘鸟》开篇的传说: the whole world stills to listen, and God in His heaven smiles. For the best is only bought at the cost of great pain。
     
    还有萧芳芳演的《虎度门》。
    无论生活中如何纷繁芜杂,出了虎度门,登上戏台,整个人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拎起来,熠熠生辉,眉梢眼角,一招一式,绝不含糊。
     
    《虎度门》里,萧芳芳饰演京剧反串小生任剑辉,得知年轻时为了事业狠心抛弃的亲生儿子回来了,情绪失控死活不肯上台,可是一被推出虎度门,便做足功夫,交足功课,颠倒众生,掌声雷动。没有《玫瑰人生》讨巧的蒙太奇,却更有一种真实的力量。
     
    任老板,在台上风流倜傥,生活中却很脱线,每天坐在餐桌前,摆满饮料,挨着刮瓶盖的奖,并逼着家人和菲佣喝饮料喝到吓跑。后来在她最失意的时候,却突然中奖把半间百货公司都搬了回来,她坐在满屋子的东西后面,苦笑。
     
    重遇失散多年的儿子,何况还是长成陈晓东那幅面容,小虎牙,婴儿般无辜的大眼睛,她欣喜失控却无法相认。晓东崇拜她的哭戏,央她表演一个,她掩面一瞬,再抬起眼来看着儿子,已是满脸泪水。
     
    和淋漓的《玫瑰人生》不同,《虎度门》用一种淡然从容的态度解读了生命的真相。她和丈夫的现世安稳,与戏无关;女粉丝疯狂要嫁给她,因戏成痴;团友对她的爱慕是一脚戏里一脚戏外,却美在节制。这样的电影不是没有揭破什么,挖掘什么,而是在揭破和挖掘之后又重新铺陈填埋好,有一种体贴人心的温善聪慧。
     
    是谁推荐一篇网络小说《凤非离》,有一个把人生定义为演戏,性好渔色,永远不知道那句是真哪句是假的凤阳王。
    我笑,我不是非离,我从不令人怀疑,每一个角色都演得真挚,甚至散场后,仍装扮着无法抽身而退的悲情。惯于用被征服的奴性姿态来征服奴役。其实内里清冷,早早便离场小憩。

    从前常常爱装小傻子,一边眨着眼睛卷着大舌头读广告牌,一边傻笑着冲陌生人走过去,突然便挑起眼角,压低声线,变得成熟魅惑,令身边人无限惊愕佩服。在一张面具和另一张之间,转换圆融得没有痕迹。
    无聊的时候,甚至分身数人,互相攻击,人格分裂玩得很自在热闹。
     
    内心强悍的是我,外表弱弱也是我,自闭分裂的是我,欢喜热闹也是我,散漫不羁是我,倔强偏执也是我,天真纯良是我,世故刻薄的也是我,清冷节制是我,忘乎所以也是我,骑马过桥楼,满楼红袖招是我,也无风雨也无晴也是我。24个我。
     
    昨天同故人说起往事。
    初中暗恋的学长是学校电视台台长,考到另一间高中,莆一入学,没成绩没业绩甚至还没进电视台打杂,就直接跑到学生会选举中去竞选电视台台长,那可是仅次于学生会会长的高职啊。演讲那天被吓傻了,看到前面的学长个个都很实在地在讲自己都做过什么节目啊,对未来有什么策划啊……心想,这谁能记住我是谁啊。
    于是上台的时候,把心一横,当众把演讲稿撕了,说了句类似:“这是一场对话,不是吗?”的傻话开场。后来说了什么谁都不记得,只记得腿一直抖一直抖……
    这一撕令我擦着边儿成为了电视台第三副台长。(看我们的机构多臃肿~~~)
     
    那一刻我发现,会不期然遇见另外一个自己,在某个舞台上,浓妆掩盖了面容的苍白空洞,华服架空了生命的单薄无奈,戏词填补了旅途的千篇一律,架势端起来,你突然就成了王者,丰盛华美,爱恨别离,君临天下,舍我其谁。
     
    只是有时演得忘情,戏已落幕,后台催场,还舍不得卸妆。
     
     
     
    11월 15일

    呵呵 一盒胃药

     
        
    今天有朋友来看我,送了盒胃药给我。我们去逛街,分吃一个巨蛋。分手的时候,我往南去坐地铁,她过马路坐公车,我们笑笑着挥手。然后她转身,我没有,我一直站在斑马线的这一端,看着她,过了马路,往西,直到湮没霓虹。
    我微笑着说,千万不要回头啊。
     
    很多年,习惯了,总是会在分手的时候,站在原处望着。想着,如果她一回头,看见我还站在这里,一定会觉得惊喜,会对我微笑,会挥挥手。
    就仿佛每次都让朋友先挂电话,再执着话筒等一会儿,有时候,会有谁,压下叉簧后又放开,发现我还在。

    我喜欢,目送一个人远走,心里踏实的感觉。
    而且我喜欢,她不回头,不知道我在这里默送。如果回头,似乎又是一场离别。
     
    有时候,尤其是小孩子,他们会不断回头,不断摆手,只要它一转身发现你还在,就会更频繁,更兴奋地回头向你摆摆手,并用热烈的目光期待你的回应。
    所以我,不喜欢和孩子,say goodbye。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了,知道回头也没有什么在那里等,渐渐就不再流连。
    我的这个朋友,宽容,善良,快乐,很容易就会笑。她没有回头,走得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做完探望我这件事,就坚定地投入下一个目的地了,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多余的转圜,没有拖沓的不舍留恋。
     
    她让人好踏实。她爱着别人,也同样爱着自己。
    给予她能够给予的一切,懂得自己满足自己,需要什么直接告诉你,如果得不到,也不怨恨自己。
    突然明白,为什么她有人深爱。
     
    其实有时候,如果没有期待,会觉得自己很幸福。
    逛街的时候还是会时刻想着有没有合适他的衣服,去超市的时候还是会随手买下他爱吃的零食,写字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划着他的名字,我想忘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些伤口,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被长出的新肉覆盖。偶尔有些痒,就用指甲轻轻划上几道白印就好了。重要的是,它们不再流血。
     
    《美丽心灵》的最后,纳什在荣耀加身的讲坛上感谢了始终不离不弃的夫人,然后,望向角落里,那三个幻影微笑着矗立一旁。
    他从来没有战胜过自己的心魔,没有能驱逐它们离开。他的一生,由始至终,都在努力和自己的缺陷相持制衡,最后带着它们一起走上了巅峰。
    不论抗争还是妥协,最重要是成全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走过去,回头望见,那些跟随一生的幻觉中,始终有你,我会感激,是你,在爱我之前,先教会我,爱惜自己。
     
     
     
     

     
    11월 14일

    匆匆那年

     
    《匆匆那年》,以前有个朋友推荐我看,说觉得我很像方茴。有一个下午,在朋友家看到这本书,蜷在沙发上一直看到半夜。想起了我的少年时候。
     
    总觉得作者是五中的,呵呵。因为提到了宝隆。而且我和她,和方茴、陈寻、赵烨、乔燃是同一届的,赶上了国庆练队,北约轰炸大使馆,911……
    还有放学取车啊,中午的小饭桌,篮球联赛啊什么的,想起来就经不住地微笑。
     
    想起了我最美好的高中时光,总有一幅画面在我面前。我穿着蓝上衣,白裤子;康小宝穿着白上衣,蓝裤子;杭穿着蓝上衣,蓝裤子,我们一起在接近黄昏的操场边,并排走着,小宝开心的说:看,咱们穿的多有默契!
     
    那一天,康小宝非要我和杭等他送女朋友回家,号称回学校会带我们去蹭饭。在我们等得要抓狂的时候他回来了,我们仨就这样异常潇洒地去食堂蹭饭了。
     
    到了食堂才发现就是温同学一个人,打了一份饭在吃。在他诧异的眼光中,我们三个围坐下,小宝挥斥方遒地招呼着:快吃吧吃吧,别客气!旋即就开始风卷残云。温同学停箸不语。我和杭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在桌子底下拼命踩康小宝的脚,而他居然一直没有停下他狂乱飞舞的筷子。还时不时招呼一句,快吃呀,别凉了。
     
    学生时代的友情大抵都和吃有关。
    高二我便去了文科班,可是三个人还是常常一起混吃混喝,小宝分明在我17岁生日贺信上写着:最令我不满的是,你来找杭的时间 nLYH>nKW……
     
    是这样的,因为小宝总是主动就跑过来了。小宝常常要在课间加餐的时候,到9班来分我和阿四的肉饼,有时候中午吃饭的时候也会来。因为他在长身体的时候把饭钱省下来泡妞。那时候食堂肉卷5毛钱一个,肉饼1块。虽然我都不爱吃,可是每天还是习惯性的去买一个回来。
     
    十八岁生日我过得不开心,他们就陪我去吃西单明珠后面小铺吃包子。三碗馄饨,我和杭都不吃葱,就同时把葱和香菜都舀到小宝碗里,小宝吃得特别香。
     
    那时候杭特腼腆,吃饭不喜欢别人看着,所以通常都是我和小宝对着坐,他坐在小宝旁边。我和小宝吃饭快,吃完了必须忍住不去关注正闷头苦吃的杭的进度,不然他的速度又要降低。

    记得有一次,买了两杯饮料,小宝突然把他那杯推给杭,很开心跑去拿了两根吸管,插在我的饮料里,说,这样像不像情侣啊?他得意的笑着,我纵容的笑着,杭在一边闷头苦吃。
     
    大学的时候,我去了四川,小宝去了香港,杭留在北京。假期,他们来看我,三个人还是并排走着,康小宝又突然high了,说,咱们手挽手走吧!
    最后情况是,两个人驾着身高落差20厘米以上的我,跟磁悬浮似的,脚基本沾不着地。
    那一年冬天的风特别的大,可是两边各堵着一个穿着浮肿冬衣的庞然大物,很温暖,也很安心。
     
    放暑假的时候,我们仨中午去一个国营的叫什么食堂之类的地方,吃着聊着,服务员就来结帐了,结完帐就扫地了,扫完地就关灯了。我们无奈的溜达到马甸公园,坐在长椅上,懒洋洋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看着远处一群老太太练功,拼命猜测广播里说的是什么内容,度过了一个闲适得有点奢侈的下午。
     
    后来,我和康都回到北京上班,我们约吃饭,小宝非要约在他追求的女生家楼下,为了沾沾仙气?吃完了我们又跑到公主坟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着聊天,成年儿童康小宝像KK一样窜来窜去,甚至爬到椅子上站着去了。后来他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指着前面的空地说:等咱们都结婚了,还像这样坐在公园长椅上,孩子们就在前面打架,咱也不管,就吆喝两声就行。

    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们送我去坐车,舍不得走,就又站在马路边说话。小宝突然发现地上有一块钱纸币,立即跳过去大脚踩住,然后神情凝重的望着我们:杭,你捡吧。……要不,肖珏,你捡?……我?我不捡,我有钱。
     
    小宝就是这样。想起高中社会实践那天早上,和小宝约好了一起去学校,很难得居然还有时间一起去新街口永和大王吃早餐。吃完后还剩一大碗豆浆,小宝突然节约起来,非要灌到瓶子里带走。我反对,他就自己手忙脚乱弄半天,洒的比灌进去的多多了,我叹口气,只好用汤勺一点一点舀进瓶子里去,小宝就那么笑嘻嘻地望着我,后来把他的宝贝豆浆瓶夹在自行车后座,我们飞车狂奔,结果还是迟到了。
     
    小宝是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孩子。
    有一次和小宝去吃吉野家,隔壁的长桌上坐了一家人,小宝突然很开心的往旁边挪过去,挨着人家坐,说:看,像不像一大家子一起吃饭?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儿子,他指指自己,女儿,他指指我。

    那天小宝有急事,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一大碗饭吃得像刚洗完碗一样干净,然后张着大眼睛无辜地望着我吃,很善良地说:不着急,你慢点吃。
     
    很多年后,小宝上班了,外企白领了,还是请我吃吉野家,他很高兴的给自己买了两个中碗,一个牛肉一个鸡肉,我问他,不是有双拼么?他说,这样更吃得饱。吃着吃着又吃到我碗里来了。那一刻,我很确信,有些东西一辈子也不会变了。
     
    杭呢,比较酷,没有小宝大情大性这么可爱。
    记得高三冬天谈恋爱不顺,有一个下雪天,温同学送我去公车站,走在校门口看见杭和青儿在一起。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低声对杭说,待会儿回学校等我…… 后来我们就各自完成送与被送的任务,又偷偷转回学校接上了头,然后一起去了西四那家肯德基。
     
    我们并排坐在二楼的窗边,一边吃汉堡薯条,一边看着雪。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多天来的郁闷心绪都烟消云散了,蓦的,阳光把每一片雪花镀成了碎金……
     
    大学毕业我就工作了,杭坚持读研,仍然是个穷学生。有一次陪我逛到当代商场顶层,我说,杭,快,请我吃饭!杭把兜里的钱都翻出来,毫不犹豫地说:行!,我只带了17块钱,留两块钱给我坐车回家就行。
    虽然当时我带了很多钱,但是仍然愉快地拉着他去给我买了一碗馄饨,他买了一份宫爆鸡丁盖饭。馄饨很好吃,我吃完了又去杭的盘子里寻觅感兴趣的零碎。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姑娘,他觉得那个白白的像面团一样的好看,我觉得那个眼影冰蓝的漂亮。

    我和杭,就是这种朋友,不在于他用仅有的17元请我吃饭,而是当他把所有的钱都摊出来,我仍然毫不客气的吃了,并且吃得很愉快。
     
    我现在的理想是,等我们以后都变得超有钱超有钱的时候,还是像这样,找个摊儿吃三碗馄饨。不先跟老板说好不放葱,等馄饨上来了,我和杭再一齐挑到康小宝碗里去,让他吃得更香一点。
     
    当然,这个愿望的核心不在于葱,而在于我们首先都要很有钱很有钱。
    杭,小宝,与君共勉。
     
     
     
     

    飞机加油问题

     

    今天   胃疼    跟杭说   疼   哄哄我吧  

    他给我出了一道智力题   分散一下注意力

    以下是题:

    一架飞机绕地球半圈用一箱油,所有的飞机都一样,都能互相空中加油。飞机都不能中途迫降,要安全返航。一架飞机若要从基地出发绕地球一圈,请问一共需要派出多少架飞机?

    我和杭的答案都是6架。但是过程不同。

    首先要确定的是加油机必须一头送,一头接。想要让所有加油机把某架飞机送到中点处,加满油,然后独自飞过剩下的半程,因为中点处任何飞机都不能给别人一点油,否则它们自己绝飞不回去。

    所以,必须一个方向派飞机送过去,另一个方向再去把它接回来。

    我的答案是:

    我把这架飞机的独自航行区间定在了中段,送和接的模式是一样的,所以只要计算一头就行了。也就是从起点到1/4处,派多少飞机能刚好给其中一架飞机加满油?

    先出发3架,1/8处,1架给另外2架加满油,返航,剩2架飞到1/4处,一架加满,一架返航。
    这一架独自飞半圈,到达3/4处,然后派3架飞机来接它,与送时油耗情况完全对称可逆。


    杭觉得应该先把这架飞机送得越远越好,他的答案是这样的:

    他派4架飞机出发,到1/6处变2架,再飞到1/3处,一架加满,一架返航,当然,需要第5架来接它。加满油的飞机飞到5/6处,第六架飞机就来接它了。

     

    杭直觉想到了1/6这个点,让我惊讶。他的方法更经济简洁,基本上都是一对一的加油,比起我的一对二和二对一更具有操作价值。

    我想我是先确定航路怎么走,而他是先考虑怎样分段,由于要加油,所以不能用1/4为加油的节点,再小一些就应该是1/6了。

    虽然题很简单,但是抑制了我的胃疼,于是我接着思考了一会儿,想用代数的方法求解,可惜怎么都觉得是往答案上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思路。

     

     

    11월 11일

    转 安妮的 《七年》

     
     
          他常常会突然间地又看到她。
      一个下着暴雨的夏天午后。房间阴暗潮湿。冗长的睡眠使他头痛欲裂。他恍惚地伸出手去,想拿放在地上的茶杯。寂静中听见喧嚣的雨声。
      他看见她从关着的门外走进来。象以前一样,穿着松松垮垮的很大的牛仔裤,黑色的蕾丝内衣,一头海藻般的浓密长发散乱地铺在背上。
      她安静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带着她一贯的懒散和颓败的表情。象以前早晨醒来的时候,会看见早起的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游荡。偶尔她深夜失眠,也会一个人神经质地在房间里走动。轻轻哼着歌,不停地喝水,或者走过来抚摸他的脸。
      他看着她。这一次,他知道他们不会有任何言语。

      为什么在爱的时候,心里也是孤独的。
      有时候,他会思考这个问题。
      争执最凶的时候,他拖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到卫生间里锁起来。
      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她失控地哭泣和尖叫,用力地拍着门。
      他毫不理睬,一个人自顾自地坐在地上看电视,抽烟。直到她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音。
      夜色总是寂静的。他闻着房间里淡淡的烟草味道,电视里的体育频道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她的哭泣渐渐微弱。他沉默地体会着自己的心在某种疼痛中缩小成坚硬的小小的一块石头。

      有一次,他在地板上睡着。醒来时是凌晨两点,想起她还被关在卫生间里。
      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她蜷缩在浴缸里,里面放满了凉水。她看见他的时候笑了,脸上的表情单纯而天真,好象忘记了所有的怨怼。
      林,我会变成一条鱼。她轻轻地说。在黑暗中,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她的皮肤是冰凉的。可是干燥得没有任何眼泪。
      他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在黑暗中和她做爱。激烈的,想让她疼痛。想在她疼痛的呼吸中沉沦。
      这一刻是最好的。
      没有绝望。没有恐惧。
      淡淡的阴影中,他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她有时会仰起脸,似乎惊奇而陌生地看着他。
      他把嘴唇压在她的眼皮上,吸吮到温暖的眼泪。她轻声地说,好象什么也没有。他说,是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会没有。
      他们是黑暗中两只孤独的野兽,彼此吞噬寻求着逃避。


      那年的8月,他带着她去医院。
      她穿一条蓝色小格子的裙子,裙边缀着白色的刺绣蕾丝,光脚穿着一双细细带子的凉鞋。那一年她17岁。他大学毕业进一家德国公司上班不久。
      等着取化验单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大厅里走动的人群。浓密的漆黑长发,略显透明的皮肤。刚成年的女孩都象一朵清香纯白的花朵。脆弱而甜美。
      旁边有个刚打完针哭叫不停的小男孩。她对他做鬼脸逗他开心。小男孩楞楞地看着她。她大声地说,你再看着我,我就要亲你了。一边咯咯地笑。
      是非常炎热的夏天。那次手术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一天没有做,因为医生量了体温,认为她有些发烧。
      就在那天夜晚,他们又有争执。是为了很小的事情。她突然打开门就往外面跑。他说,你干什么。他跟着她跑到大街上。她泪流满面,倔强地推开他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呼啸而去。
      那是她第一次显露她性格里让他恐惧的东西。在大街上路人的侧目中,他感到恼羞成怒。他那时并不完全了解她的心情。他只是疲倦。也许疲倦的深处还有对一个未成型生命的无助和怀疑。
      她很晚才回来。脸上是纵横的没有擦干净的泪痕。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说,你明天还得去医院,你又在发烧。你这样乱跑,让我很难受。
      然后他说,我以后肯定是要娶你的。你应该原谅我。
      她站在房间门口的一小块阴影里。轻轻地带着一点点轻蔑地笑了。她说,我可以原谅你,可是谁来原谅我。


      她在测体温的时候动了小小的手脚。她的烧并不严重,是微微的低烧。但是还是出了事情。医生出来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在等在外面的一大排男人中站起来。夏天热辣辣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他突然睁不开眼睛。
      那是他看到的非常残酷的一幕。一个小小的搪瓷盆里是一大堆粘稠的鲜血。面无表情的医生用一把镊子在里面拨弄了半天,然后冷冷地说,没有找到绒毛,有宫外孕的可能。如果疼痛出血,要马上到医院来。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她已经晕眩。他把她抱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冰冷的汗水。她的身体在他的手上,突然丧失了分量。就象一朵被抽干了水分和活力的花。突然之间枯萎颓败。
      他带着她,辗转奔波与各个大小医院之间。不断地抽血化验,做各种检查。她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顺从地承担着施加在身体上的各种伤害。她从一个脆弱甜美的刚刚成年的女孩,突然变成一个表情淡漠而懒散的女人。坚强而又逆来顺受。
      是从那时候起,她有了那种让他感觉陌生的笑容。常常会独自浮起来的某种隐约的微笑。轻蔑的,带有淡淡的嘲讽。可是他不知道她是在轻蔑嘲笑她自己,还是对他。


      她对他说,她已经接连一个星期做那个梦。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独自在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中走路。走廊两旁有很多房间的门,可是她又累又冷,不知道可以推开哪一扇门。
      没有地方可以停留。她轻轻地笑着。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那一年,他所在的公司有一个创意,需要招一个临时的摄影模特。不要专业的。是要15到18岁之间的在学校里的女孩。她是跑来应聘的一大堆女孩中的一个。
      一个一个地等着面试。他透过立地窗的玻璃看了一下,女孩们突然看见一个玻璃后面的英俊男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楞。然后一个有着漆黑如丝缎的长头发的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隔着玻璃对他说,我们都渴了,有没有矿泉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瘦瘦的,旧的白棉裙子。光着脚穿一双球鞋。在女孩子里面,她的外表不算出众。可是她的独立和古怪让人无所适从。一双明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
      那时她在一个重点学校读高中。她从小在姑姑家里长大,父母离异,各奔东西。只有每年的起初,从不同的城市寄一大笔钱过来。但是她从不写信,打电话。她说,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活。我们也许是该毫无怨言的。
      她的名字叫蓝。她告诉他她喜欢自己的名字。BLUE。她说,你的舌头轻轻打个转,又回到最初。好象一种轮回。非常空虚。
      他偶尔独自的时候,会安静地体味这个发音。可是他觉得这是一个寂寞的姿势。温柔而苍凉。
      她最终落选。也许参加这个活动的唯一意义,只是让他们相见。完成宿命的其中一个步骤。他约她去吃晚饭的时候,带了一大束蓝色的巴西鸢尾。这是一种有着诡异野性的花。不是太美丽。却有伤痕。
      在做爱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女孩也许是他命定的一个伤口。好象一个人,平淡地在路上走着,风和日丽,却有一块砖从天而降,注定要受的劫难。她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在他的身上,长发散乱地飞扬。强悍的激情和放纵的不羁让他窒息。我们的身体好象以前是一个人的。他说。他的眼睛因为感激而湿润。人可以因为身体或者灵魂而爱上另一个人。但是柏拉图是一场华丽的自慰。而身体的依恋却是直接而强烈的。更加的深情和冷酷。
      那时候他就想到,做爱的本质原来是伤感的。
      但是因为绝望,他们把自己的灵魂押在了上面。


      他们很快开始同居。她一直都想脱离掉那个寄人篱下的家。搬到他的公寓里的时候,她的手里只有一包旧的棉布裙子。
      高中毕业,她没有再去读书。他通过朋友的关系,把她介绍到一家大公司去做前台。可是上班一周以后,就和老板吵架。她是太自我的人,无法轻易地被周围的社会的环境同化和接纳。辞职以后,就再没有去上班。
      她自己跑到一个电台里去兼职地写些稿子,混蒙些稿费。但是她不喜欢去社会上做事,却会做一些旁人无法接受的事情。比如参加医学上的某种生理或心理上的实验,他在偶尔发现的医院的数目不小的汇款单上发现了这件事情,整个人因为气愤和惊惧而颤抖。
      为什么你要这么摧残自己。他说,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想惩罚我吗。她说,身体是我自己的,我为什么不能使用它。我这种人在这个世界是不会留太长的。因为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丑陋的地方。
      那时他才发现她内心一些绝望阴暗的东西。他无法象阳光一样地照亮她。对于她来说,他也许也仅仅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她对他说,有一次她去参加一种抗抑郁症的新型药的效果测试。她突然产生了幻觉。
      仿佛回到了童年很小的时候,走在迂回的山路上,想到达顶峰。天空是鲜红的颜色,大朵大朵苍白的云在上空迅速地移动。她仰着脸看,心里非常安宁。觉得自己可以回家。
      还看见自己走在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穴里,双脚赤裸,浸在清凉的水里。水缓缓地流动,有很清脆的声音。她走出洞口的时候,看到一面湖水。水的颜色是紫蓝紫蓝的。
      那时候,我宁愿我不要醒过来。她说。我知道我的灵魂在很远的地方。可是我失去了去寻找它的线索。我无路可走。


      他渐渐又恢复以前单身的时候,下班后去酒吧喝酒的习惯。
      在酒吧里,听着低迷的音乐,醺然地沉浸在烟草和咖啡的气息里,再看到年轻女孩浓艳而妩媚的脸。他会感觉自己突然需要这些简单的原始的快乐。俗气的,现实的,健康的。
      她从来不给他打手机追问他的行踪。她给自己和给别人的自由度都是足够大的。而且她自得其乐,性格里有孤独的天性。他无法了解她。只有在做爱的时候,在黑暗和拥抱中,才能确认彼此疯狂的激情。知道彼此是深爱的。可是面对面的时候,灵魂依然是陌生的一对路人。
      她喜欢买一些打孔的原版CD,因为便宜又好听。但是那些残破的CD常常放着放着就卡住了,突然发出嘶叫。
      她对与他来说,就象那一段音乐。美丽而心碎,有着无法预期的恐惧。

      她20岁的时候,他28岁。那时他们有了第一次较长时间的分离。
      他的父母虽然纵容他,却一直希望他能离开蓝,娶个受过良好教育,门当户对的女孩。蓝在他们的眼中,是有不良倾向并且危险的。她会毁了你。他们对他说。
      他只是被他们之间频繁的争执所累。两个人一直在做爱和敌视之中沉溺。爱得越深,伤害越重。他有时会想象自己身边的女孩,宁可她愚笨和简单一点,却是能带给他安宁的。不会如此疲累。
      他终于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相了一次亲。也许潜意识里,他寻求着一种放松和解脱。是约在一个大酒店的咖啡厅里见面。女孩是一个大公司里的高级职员。穿着浅紫色的套装,高跟鞋,还有CD香水优雅的气息。两个人安静地聊了一会。女孩有非常好的教养和内涵。
      送她回到家后,他没有马上回去。在深夜的空荡荡的大街上走了一段。冷冷的夜风似乎让心得到了稍许清醒。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是一段完美平静的婚姻,还是这一场起伏激烈的感情。但是三年过去。他的心被磨损得脆弱而坚硬。蓝是没有未来的人。没有未来给她自己。也没有未来给她身边的人。
      回到家里,她在安静地看电视。她是从不看电视的人,但是很奇怪,这一晚她在看电视。他看着她,她微笑地等他说话。他有些发觉她和别的女孩的不同。她总是直指人心。
      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幸福吗。他说。
      我知道。她平静地点点头。你父亲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并没有决定什么。他想解释。
      你不需要决定什么。你能决定什么。她就这样淡淡嘲笑和轻蔑地微笑地看着他。

      她离开他两年,沿着铁道线从南到北,独自漂泊过大大小小的城市和乡镇。
      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只是寄一些没有地址的明信片给他,上面的邮戳是不同地方的,也没有任何片言只语。她是想念他的,但没有任何话想对他说。也许是无法原谅他。
      他偶然在一本旅游杂志上看到她写的游记,还有她的照片。她在贵州的某个贫困山村里,教了六个月的书,写了一些文章。照片里她看过去是黑瘦的,穿着旧的牛仔裤,白棉布衬衣,光着脚站在泥泞里,身边有几个牙齿雪白的衣着褴褛的农村孩子。
      他仔细地想看清照片上她的脸。她的长发编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子,还插了几朵纯白的野山茶。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只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还是灿烂的,灿烂地带着笑。
      文章里有他熟悉的一句话,她说,我一直想给我的灵魂找一条出路。也许路太远,没有归宿。但是我只能前往。
      那时他和那个白领女孩交往了一段时间。一切发展顺利,直到他们开始做爱。
      那个夜晚,他的失望和寂寞无法言喻。女孩是美丽的,也是温柔的。但是他对她的呼吸,她的肌肤,她的神情全然陌生。黑暗中全是蓝以前的样子。蓝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长发散乱地飞扬。世间有许多比她更聪明美丽的女孩,但没有一个人能象她那样迎合他的需要,激发他的尽情。她象一朵柔弱而强悍的花,在颓败和盛放的激情中,伸展她的每一片风情的花瓣。快乐而恐惧。
      他终于明白,他逃脱不了她的控制。他的身体是她手心中的一根线条,她可以把他掌握。
      一夜情之后,他绝然地和女孩分手。这样的婚姻会是可怕的。他的身体停留不下来,灵魂更加会无所依傍。
      他每个月买那本旅游杂志。不定期地看到她的照片和文章。她去了新疆和内蒙,去了东北。他不知道她在靠什么谋生。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是没有任何谋生能力的女孩,靠着他给她的食物和住所而生存着。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曾无所顾忌地伤害她,在争执的时候,大声地指责她,把她关起来。没有想过她是个孤独无靠的女孩,跟了他三年,只是因为爱他。
      等到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他终于收到她写来的信。她在北京写的简短的信,说她病了。现在住在北京一个旧日朋友的家里。希望他去接她。
      由于长途的跋涉和饮食不定,她的身体产生衰弱,并且抑郁症更加严重,幻觉和头痛日益加剧。他带她回南方。在机场的时候,天下细细的小雪花。北方的大雪即将来临。在喧嚣的候机厅里,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指。他说,你以后再不许这样的离开我。她说,那你想办法把我管住。他说,我有。
      在机场附近的珠宝店里,他买了一枚俗气的红宝石戒指给她。他说,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这种戒指,但是现在我就是要用这种俗气的沉重的东西管制着你。你要每天都戴着它。等到我们结婚,再换好看的钻戒。

      22岁她生日的那个夏天,他带她去一个小小的海岛上度假,在那里住了一星期。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共同的旅行。度过的最平静的七天的神仙眷属般的生活。
      美丽的小岛到处洒满明亮的灿烂的阳光。大片的树林,碧蓝的海水,咸湿的热风,晴朗的天空。
      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看着她在海水里奔跑尖叫,自己则盘腿坐在沙滩上,只是不停地追逐着她的身影,按动着快门。
      黄昏的时候去渔村里的小饭庄吃海鲜,挑各种希奇古怪的鱼和螃蟹,饭庄的门口挂着红红的灯笼。
      晚上看她换上白裙子,两个人在月光下的沙滩上散步,走几步就停下来亲吻。
      走很长的山路去深山里的寺庙,爬到岩石上去采一朵她喜欢的野花,她喜欢插在头发上。
      那天他们去了庙里求签。她不肯让他进去。出来的时候,她脸上一贯地微笑着。他说,什么样的签。她说,下下签,佛说我们是孽缘。他握到她的手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指冰冷。他说,我才不相信。
      那晚他们在黑暗中做爱。窗外是汹涌的潮声,她突然哭了。温暖的眼泪一滴滴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把她的头揉到自己的怀里,他说,没事情的。相信我。
      她说,我在那个庙里看到一块很大的石碑,上面写着同登彼岸。突然心里安静下来,我们的归宿其实一直都等在那里的,分离和死亡,这才是永恒。
      可是我很感激。感激宿命给我们的这一段时间。孽缘也好。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沉沦和堕落。
      她说,我相信我到这个世界上来,是只为了和你见上一面。

      临上船之前,她发现她戴在手上的俗气戒指丢了。
      好象是一种不好的预兆,他的脸也有点发白。他说,你想得起来会丢在哪里吗。她说,我一直戴在手上的,会不会在旅店里。
      他马上放下行李,朝旅店飞奔而去。是的,是很俗气的戒指,是不值多少钱的戒指,但是还是不能接受它如此无声消失的结局。他在烈日下感觉睁不开眼睛,脸上的汗水直往下流。
      没有。
      他在阳光下看着她的脸,她平静地说,丢了就丢了吧。
      在船上她疲倦了,想睡觉,他伸开手臂,让她躺进他的怀里,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脖子上。走过的人都看他们一眼,他们看过去应该是很相爱的一对。深情的,平淡的。
      他一直是清醒的。他感觉到心里某种奇怪的孤独的感觉,让心一丝一缕地疼痛着。
      如果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地生活。
      时间会治疗一切伤口。那么她也会被时间淹没。
      他摊开手心,看着它,然后又慢慢地把它握起来。他想,那么时间是什么呢,是这手心里空洞的寂静的东西吗。

      她说,我的左眼下面长出来一颗褐色的小痣。她指给他看,你知道那是什么吗。这是眼泪痣。
      这颗痣以前的确是没有的。
      她非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那是因为你总是让我哭的原因。
      她开始变得很神经质。每天服用大量的抗抑郁的药物,失眠,并且脾气暴躁。
      有一次,她追问他,5年前他们有过的那个孩子,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说,不过是个没有成形的细胞。他忍无可忍地推开她的脸,你呆一边去,少来烦我。
      深夜,他发现她泡在浴缸的冷水里,一边淋着水一边在剪自己头上的头发。浴缸里满是一缕缕漆黑的发丝,看得他触目惊心。他说,你在干什么。他去抱她。她突然哭泣。她说,我不能睡觉了。我一闭上眼它就又来找我。在我手上。我不知道可以把它放在哪里。
      他费劲地哄她睡下。他开始害怕她跑出去。每天上班去之前都把门锁起来,把她关在里面。
      也带她去看过很多医生。她是严重的抑郁症。时好时坏。反复多次。
      他的父母再次担心地和他对话。应该尽早和蓝分手。他没有义务和她一直在一起。
      他说,她17岁开始和我在一起,已经快7年了。我没有给过她任何名分。但事实上,她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必须照顾她,也只能照顾她。


      那几天蓝的状态有所改善,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在家里安静地做了饭,然后要他陪她去公园散步。
      是晴朗温暖的春天的黄昏。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牵着他的手,笑着抬头看天空中飞过的鸟群。
      有一个妈妈带着可爱的小男孩在教他走路。蓝走过去对她说,让我抱抱他好不好。
      她笑嘻嘻地看着楞楞的小男孩,对他说,你再看我,再看我我就要亲你了。
      他在旁边看着她。她24岁了。在任何人的眼中,她都还应该是年轻的青春的女孩。应该大学刚毕业。幻想着美好的爱情。可是只有他知道,这个女孩已经被他摧毁。在身体和精神上,她都是残缺的。
      他依然记得他们初见的那个下午,隔着透明的落地的玻璃,走廊上一大排年轻的女孩。她走出来,对他说,我们都渴了,有没有矿泉水。他看得清她透明的皮肤,漆黑的眼睛,她是刚刚伸展出来的花蕾,清醇甜美。
      那一刻他们共同站立在宿命的掌心中。是两颗无知而安静的棋子。
      一盘被操纵的棋局,棋子是不该有任何怨言的。


      那天晚上她笑着对他说,在岛上的寺庙里,她对他隐瞒了一件事情。求的签还指明说她是活不过生命的第二轮的。她说,我走了,你的生活会正常起来,你会幸福。
      他堵住她的嘴唇不让她说下去。他说,我已经残废。你不知道吗。你已经让我的感情残废,彻底丧失掉爱一个人的能力。
      她平静地说,我总是听见有一种声音在叫我。好象是从很远的对岸传过来。它叫我过去。
      他说,我们去更多的医院看看。
      她说,我是注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我对它没有任何留恋。
      我已经见过你了,也有过两年的时间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很远的地方,写字,教书。来世不想再来到这里。
      我走了太久,太远。感到累了。


      整整七年。
      他没有带她出席过公司的PARTY,朋友的聚会,没有带她见过他的家人。
      做过最多的事是做爱和争吵。是他们生活的最大内容。
      有过一个没有成形的孩子。
      出去旅行过一次。
      送过一枚戒指给她,丢失了。
      蓝因严重的抑郁症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