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s profile伯爵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February 07

2月5日

2月5日。六年了。
我不等了。
 
不是因为等累了。不是因为遇见了他。而是因为有些事,我想通了。没有所谓的五十年。等得短的人不一定不够长情,也许只是聪明一点。纵然我自诩冰雪,也还是花了这么两年,才明白,既然我不是你要的幸福。既然。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早没有能力让你幸福,在我身边,不再是你的幸福,回到我身边,也不是你要的幸福。虽然这种失去造成的不完美,会成为鞋里的沙砾,磨蚀着咱们完美主义者的心境。但权衡起来,这毕竟是微不足道的成长的必然磨损。不是我们必须回头的理由。
                                     
我很遗憾我不再是你的幸福。我们对于回忆都仍有些基于遗憾的不甘心。但是有什么比你的幸福重要?我的爱情不是自私的。若是别人说这话,我会觉得很装B。但是我自己明白自己就够了,相信你也明白。
 
如果注定被辜负,如果注定得到的爱很稀薄,我也有我享受爱情的方式。
 
爱过你,很好。你说过只爱我一次。如果一生就这一次机会,很幸运已被爱过。
 
 
February 04

恶魔的故事


嘿,有个故事。
有个小恶魔,尾巴上有个小箭头,脑袋上有个钝钝的角。他有一点怯懦,有一点散漫,有一点恶魔不该有的善良。他从小就很羡慕别的恶魔横行无忌的派头,常常夜里跑到山边的岩石上,磨自己的角,想把它磨尖一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真正的恶魔。
七岁的时候,恶魔城出外驯猎,小恶魔也跟着去了。为了表现自己长大了,他用小箭头瞄准一只小狼崽崽,射了过去。小狼受了伤,在地上打滚,哀鸣。小恶魔突然觉得心口刺痛,仿佛被一箭穿心的是自己,但他还是跟其他恶魔一起,把小狼当猎物绑起来,放在肩上扛了回去。一路上,都有人称赞,羡慕,小恶魔摆出骄傲得意的神情,心里却越来越难过。
晚上,大家都睡了,小恶魔跑到仓房,把小狼放出来,带他到月光下的湖水中浸泡着,清洗伤口,把他包扎得像一个小粽子。湖水很冷,小狼依偎在小恶魔身边颤抖,哆哆嗦嗦的,不知过了多久才平静下来。
后来,小恶魔就养着这只小狼了,形影不离。小恶魔本领越来越高强,每次去打猎都满载而归,他的心再也不觉得痛了。只是打猎后,喜欢牵着小狼到那个叫做月池的湖里默默地浸上一夜,消解所有的疲劳和烦恼。

天地大战的时候,小恶魔带着小狼上了战场,所向披靡。有一个天使,受了伤被俘,绑在刑场,大家都推选最英勇的小恶魔去杀他。因为杀天使,是恶魔的荣耀。
小恶魔的心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欢呼的恶魔们涌上来,推着他,叫嚷着,杀!杀!杀!小恶魔还是无法下手,眼见着大家带着狐疑的眼光,喊着叛徒!叛徒!马上就要倒戈将武器射向小恶魔的时候……小狼扑上去,把战俘天使的脖子一口咬断。
恶魔们一哄而上,抢着分食死去的天使,传说这样可以使他们强壮。再没有人关注小恶魔和他的狼。

天使的血,喷溅在小狼身上,他瘫软在地上。皮毛滋滋地冒起烟来。一块一块像被烧灼,被烫伤一样地剥落。当他慢慢从烧灼的烟雾中虚弱地站起来的时候,竟然是这样一个瘦弱憔悴的女子,背上有一对幼弱的翅膀,被锁链紧紧缠住。小恶魔惊呆了,不知道他的好朋友小狼竟然会是一个天使,而她的额上清清楚楚打着堕天的封印。
女子招招手,小恶魔呆呆的走过去,她轻轻抚摸他的脸,将他身上脸上的黑色擦去,将他的角,他的小箭头摘下来。说,孩子,我是你的妈妈。
当年我违背天使守则,逃离天界生下你之后,就被大天使长抓回去,怎知道将你遗落在了恶魔城。我被打上堕天的封印,锁住了翅膀,缚在山上受刑。当我终于逃脱,四处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在恶魔城像一个小恶魔一样长大了。
我想带你走,可是灵力不够,甚至不能现出真身。我一直在积聚灵力,希望有一天带你离开这里,让你做本来的自己。
天使妈妈的脸色越来越晦暗,身上的皮肤也开始发烫冒烟……小恶魔捂住妈妈的嘴,不要说话啦,我背你去疗伤。月池的湖水可以治好一切伤口,一定可以的!

妈妈趴在小恶魔背上,默默地想,来不及了。这么多年,每当小恶魔打一次猎,伤害一个生灵,躲在狼皮里的妈妈就将这罪孽和痛苦都转移到自己身上。作为一个天使,伤灵,是要承受六倍于受害方的痛苦的,为了给小恶魔背负这么多的罪,妈妈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这次她咬杀天使的瞬间,心脏也同时被巨大的痛苦击穿,震得四分五裂。
小恶魔不知道这些,只是拼命往月池奔跑,只是一心想着,月池,一定能治愈所有的伤口,消弭所有的灾难与苦痛。

月光下的湖水非常美。很冷,很静。小恶魔抱着妈妈浸泡在湖水里。湖水突然变得浓黑而滚烫。妈妈将小恶魔高高托起,自己却被彻底浸染成黑色。湖在沸腾,在收缩,渐渐消失不见,就像是全部倒吸进了妈妈的身体里。
妈妈说,孩子,这个湖是妈妈在你七岁生日的时候为你结的结界,你所有的罪都浸泡在这个湖里了,所以你至今仍然是个纯洁的天使。

嘭嘭嘭,妈妈背上的锁链被挣断,一双遮天蔽日的巨大的黑色翅膀瞬间漫天展开。妈妈托着小恶魔,向星空,向月亮飞去。
妈妈说,孩子,记住,你生下来就是一个天使,不管你生在什么环境,经历过多少磨难,做错过多少事,你都是一个天使。只要你愿意,宿命可以改变,时间可以重头再来。
你的背上一直有一双翅膀,只是你总是自以为是恶魔,所以感觉不到它,也无法将它唤醒。现在,用尽全身的力量唤醒它吧,孩子。以后,没有妈妈,没有小狼,没有月池,你还有这双天使的翅膀陪着你去走未来的路。

小恶魔又惊又急,怎么使劲儿也挣不开翅膀。这时候,妈妈灵力散尽,急速坠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小恶魔向天空推去。“妈妈!”小恶魔想要抓住妈妈的手,可是怎么也够不着。无限悲恸和绝望之中,他的背上展开了一双洁白的翅膀,在月光下,几乎像玉石一样透明。这翅膀稳稳地将他托在空中,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妈妈,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当他终于能够自如控制翅膀扇动的力度和方向时,妈妈已经永远的消失了。

这个曾经是恶魔的小天使没有回天界,也没有回恶魔城,他只是漂流在人间,把走失的孩子送回妈妈身边。在每个夜晚,当摇篮旁的妈妈疲惫得睡着时,他就飞到惊醒将要哭泣的孩子身边守护着,一边摇晃着摇篮,一边用手指轻轻掩住他的小嘴唇:“嘘,妈妈太累了,不要吵醒她。"

送给每一个自诩恶魔的小天使。送给每一个守护天使的小恶魔。

love forever

那天璐璐跟我说,牛哥给他喜欢的人刻了个戒指,上面写着“love forever”。璐璐特别感叹,说,我想都不会往这儿想啊,这要是我,肯定得想点儿什么高深的词儿吧,像牛哥那样的人,竟然只写了这么几个大俗的字。佩服得紧。
我喜欢璐璐解读事情的视角,她喜欢抬举别人,渲染故事。她读得不深,但是很精准。
 
love forever。大概独孤求败的人,并不可能真正找到一个高深莫测的敌手。天雷地火不如自己跟自己过招。只有找到一个至真至纯的灵魂,想要靠近却又怕他被自己的世俗复杂所沾染,努力节制着,并为这种散尽功力的幸福而疯狂,才能完成最极致的升华。
这种人,和普通的刻着love forever的人,在过程中并没有区别,而且会更享受。只是一旦厌倦,突然端起手来的一刹那,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但是说实话,谁的心上不带伤。正太会受伤,怪叔叔也受伤。只是怪叔叔平时皱纹就多,表情就猥琐,更善于掩藏,痛苦的表情。
 
嘿,我见到天使了。
 
January 31

月亮忘记了


周末的时候组织客户到龙庆峡看冰灯。一路三国杀,嬉闹不已。我央人听我讲笑话,先是没有人笑,然后哄堂大笑,不过大家都是被我失望的怒吼逗笑的。
有个男孩总是温柔的说,好吧,允许你再讲一个。每当我讲到一半的时候就无情的把下半截说出来,然后笑得很不善良。可是我每次都上当,每次我都跳起来说,等着!我要出绝招啦!!
我稍稍分析了一下,主要是大家的悟性太差,等他们反应过来想笑的时候,又怕丢面子,所以就忍啊忍啊都忍出内伤来了。于是江湖人称“七伤笑话”。

Lilith,离开我,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这个单纯喜气的我。我喜欢咯咯咯笑个不停,虽然笑和快乐之间,仍有距离。

天将擦黑的时候,婧婧发短信给我,告诉我今天的月亮是一年中最大最圆的,问我在郊区是否看得比较清楚。彼时,我一转身,不期然遇见一轮深黄的明月。很低很低地悬在山脊上沿,晦暗的,在纷乱树影后面静默失语。
很美。

比起那些明亮,清雅,秀致的淡月,新月,我更喜欢深色的月亮,圆月亮。读书的时候,在阳台山宿营,深夜里在山腰上,见过深黄至隐隐泛红的月亮。《莎乐美》中曾经说,当月亮变红,则预示不详。那晚我独自躺在露台的长椅上看月亮,有一种神秘迷乱的力量,令内心潜藏的嫉妒以及恶念受到蛊惑几乎走向深渊。
然而在伤人和自伤之间,最后都选择后者。
在我成长的脉络里,那个叫做年轻的阶段,曾经恣意享受疼痛,伤害和绝望,表面安静冰凉,内里炎炎成灰。那些让我咬碎牙齿的人和事,现在想起来,又算得什么。
如今,只贪恋温暖纯真,和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傻乎乎一些。

大家都长枪短炮的貌似很专业,我就央着帮我照月亮,想要拿回去给婧婧看。可惜没人带长焦镜头,拍出来,模模糊糊的,是一个泛着绒光的毛茸茸黄橙橙的月亮。

这可不就是《月亮忘记了》里流落地球的月亮吗?而我,还是不是那个穿着猴子衣服,奋力想要将月亮送回天空的小男孩?
每一次,看到月亮长得大大的,再也无法进到孩子的房间的那一段,都会哭。想尽各种办法,拼命往门里拱啊拱的的,那个傻傻的月亮宝宝。
我常常觉得,在这个故事里面,最悲哀的不是孩子,而是月亮。

人生聚散随因缘流转。月亮长大了,小狮子长大了,你长大了。不能够再留在身边。这是一件,越努力越悲哀的事情。往外推的那个人,其实比较幸福。主动放弃是因为爱,所以不需要选择。

有个朋友养了只古牧,7个月了,照顾不过来,决定把狗狗送回千里之外的老家去。他说,我每天都忙,要很晚才回来,没有时间喂她,也没有时间陪她。他跟着我太可怜了,送回爸爸妈妈身边,能得到好一点的照顾。
我相信不管过得多苦多寂寞,狗狗都只想跟你在一起。在家等门不是狗狗的幸福,但你是她的幸福。只有你。其他再好,可是她一定不喜欢。

金庸小说让我触动最深的就是《白马啸西风》的结尾:
白马带着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於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大劳说起,有个麻辣烫摊儿上养了只狗,后来摊主搬走了,却没有把狗带走。一年来,狗狗想尽各种办法偷食物、捡剩菜,就是死活不离开这条街。它每天都在主人原来摆摊的地方等着人回来接它。
比起等待,更让人心酸的,是等待时,努力生存下去的姿态。

哈哈,我写文,总是下笔前言,离题万里。从龙庆峡说到月亮,说到月亮忘记了,再说到了狗,又说到了金庸小说。现在我转回头说一说龙庆峡吧。
龙庆峡现在从停车场到售票处曾设了小龙车了,很拉风,风在脸上拉得像温柔的小刀子。景区入口的灯光弄得挺漂亮的,亭台池榭,紫树银花,尤其是沿着长城勾勒出山峦起伏的暖黄灯带。从远处看,山顶上大功率的射灯犹如冰冷极光。
冰灯呢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稍稍有些俗艳,有人在上面留下唇印,硬币的印儿,或者硬币。我也把戒指脱下来印了一个。

一直沿着河岸溜达,一直琢磨着人少的时候一定要大喊一声,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路面都结冰了很滑,偶尔有人摔倒,我就跑过去扶起来,有个陌生的小男孩笑着跳起来抱住我不撒手,我就抱他转了几圈直到他求饶。我现在,对于做好事有一种变态的贪欲,上瘾。可能是扶起别人之时,也像是扶了自己。可能是孤独令我太渴望被需要。可能是因为,习惯了。

差不多整整六年,当我再次回到龙庆峡看冰灯,景似人非,当初帮我找相机的警察大叔也找不到了。多么冷,泪水在脸上很快被风吹干,冻成细小的冰屑,脸像被掌掴一样疼。
就这样,时不常的,被回忆猛然掌掴一下。

当我从雪坡上大步跑下来,滑倒,腾空,再重重砸在地。爬起来,这一口怨气这一身郁结也就散了。都散了。真想就这样躺在雪地里看月亮,一直到地球毁灭。我不是夜妖Lilith,我是冰雪聪明,古灵精怪的小端倪。我是穿猴子衣服的小男孩。我是在地球上努力生活七百年的傻Wall-E。

其实我很希望它忘记。如果不能回到地球,就忘了地球吧。
月亮忘记了。


 

January 23

纪念日

你认认真真地把草莓一颗颗码在桌子上,说要让它们呼吸。那时候我总说我不爱吃,吃多了会腻。其实只要是你喜欢的,便忍不住百分之百地留给你。
冬天最冷的时候,你陪我去秋栗香排队,风很大,你拉起大衣帽子,周围还裹着圈暖暖的毛,躲在帽子里做鬼脸笑得像只小狐狸一样得瑟。我瘪嘴,你忽然把脸贴上来,用你的帽子把我的脸也一起罩住。
地安门的路口很开阔,熙来攘往,四通八达,在这大大的天地之中,你突然给我结了一个小小的结界。
每当你看着我,我就像站在喧嚣的世界中央,光影流动,时间忽然静止不动。
爱情于我,是一种救赎和避世之所。我在爱情里所渴望的,不过是这一刹那的偏安一隅,岁月静好。
 
纪念日。标注在回忆里的这些日子,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地到来。我不是个记性好的人,尤其是数字,日期。也可能我记得某一天你穿的衣服,某片树叶的脉络,某次微笑你眼角细细的纹路,某一天风的温度,但是我记不得那是十年前,还是在昨天。我看不清你的脸。
一夜梦尽二十年。二十年后,很多人,在一列火车上重又相见。一个朋友领着孩子向我微笑,极其沧桑的一张脸。一瞬间,时间在他脸上像卷轴一样延展开,像一个寓言,晦涩难明。
我开始找你,从车尾向车头走去,远远的,望见你,容颜不改,天真如昨。
亲爱的,我老了。我站在车厢的连接处,看着勾链断开,我随着光阴无限向后退去,容颜凋谢,伸出手,再也碰不到你的脸。时间在你开不败的脸上,凝固成永恒。
 
从前我总是在想,很多人,几十年后遇到初恋情人,多半是在衰老的残酷面前幻灭,除了杜拉斯。可是相伴一生的夫妻,会不会在某天醒来,惊吓到自己娶了这么个老太太。因为不能想象我爱的那个翩翩少年在某一天变成糟老头子,所以避免去爱。
有一天,我终于想通了,如果你被老太太吓到,那只是因为,你没有陪她一起变老。陪着她身上慢慢生长出来的小疤痕,小斑点,小皱纹,小赘肉,小缺点以及坏脾气一起成长,变老,直到浑然不觉。
光阴只不过是每天在她脸上温柔的抚摸一下,如果把几十年的时光用快镜在一秒钟之内放尽,那可不就是刀劈斧凿。
 
该如何去承受最爱的容颜在面前活活被砍上一斧。
所以爱一个人,就请陪着她一起慢慢变老。如果不能,那就永远不要再见。
 
 
January 19

自恋这回事

周日晚上和妮儿、婧去喝酒,后劲绵绵到今天。我只记得三人通过窄仄的,堆满杂物的楼梯,爬到透明的玻璃屋顶上,婧吓得紧挽着我的臂落荒而逃。我们仰躺在酒吧的沙发上,她问我,夏天的夜晚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吧,我说肯定行,如果到时候屋顶积了灰,我就上去给你把玻璃擦干净。
后来我们四个跳下结冰的湖面,酒精上脑,将嘈杂隐去,四周空旷的穿梭的都是风在时间中急速掠行的声音。
之后一直晕眩。珏妮说,以后少喝点,那是非洲人喝的糙酒,咱不住。

隔日清晨起来吐,胃痉挛得浑身抽搐,为了转移这种可怕的痛苦,我把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试图用另一种好接受一点的疼痛来替换。
晚上的时候和诗琴两口子一起喝粥,一碗荔枝松仁小枣粥,荔枝酸甜,松仁清香,粥底黏糯细滑,恰到好处,并不像某些粥铺过于实惠,稠厚得堵心噎胃。消失的味觉回来了一些,但嘴里还是淡淡的苦。
淡淡的苦,过滤着人生的况味,倒令人更加珍惜偶尔一现的甜。
荔枝松仁小枣粥,暖暖的。喝粥有一种饱满柔软的幸福感,绵绵的,充盈全身。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恩,明天还要去喝一碗。

就在这种小富即安的沉醉中,缠抱着一百块先生倚在沙发上看米菲吃辣椒。。。闲来无事回忆了一下,惊觉最近读书读得少些,心里不由得发慌。有很多想读的书还没有读过,有很多读过的书印象早淡了,需要重温。写东西也懒,迟迟不愿下笔,不愿承受那种把思想转化为文字的煎熬,字斟句酌间的灵魂缠斗。虽然我深知道,若不压榨灵魂,就不可能得到呕心沥血的结晶。
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慌得发痒。只当这时,才格外珍惜生命,生怕时光短暂,读的书,写的字,还太少太少。
赶紧列了书单,订购了新书,强迫自己定期定量,不可都由着性子,虚耗这便宜生命。

拿出看过的书,重新温习。我是个记性极差的人,别人七年更新一套细胞,我大概一两年就周身簇新簇新的了。要记得,必须不断重温。
小时候爸爸就教我,与其走马观花,不如把一本书看透。爱情亦是如此。爱很多人,玩赏每一个人的不同趣味,不如爱一个人,然后默默体验内心在不同阶段不同深度的爱的滋味。

前些时间,在网上重遇高中时代的老师,提起旧事当做笑话。我说,老师,你还记得吗,当初你点评周记,轮到我,只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大的粉笔字——自恋。还着意问全班同学,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老师很惊讶,说,我干过这事吗?太过分了啦。
呵呵,想当年她聪明清傲,明艳不可方物,目光都似要探到人心底去。而我如蚌,死死咬紧心思,研磨着自己的砂砾。
如今都双双温和淡漠了许多。
那时的面红耳赤,如今的理所当然,我确实自恋,喜欢迁就别人,却只看重自己。云卷云舒,宠辱不惊,在角落玩味自己内心的投射。
所谓自恋,不过是享受孤独,进而过分地沉溺于享受孤独罢了。

又废小话了,要赶紧读书去。一本本都不是借来的,是买来的,千万珍惜光阴和银子。

 

January 15

2009纪年

活得太冷静会觉得人生可有可无,活得太天真会听见人生四面楚歌,活得太清醒会感慨人生步步维艰,活得太聪明会搞得人生一败涂地。我,就想活得便宜一点。
2009,渐渐由忧伤变成调侃。
 
元旦的夜里,校内收到一封不知名的站内信:

“新年了,还好吗。
还如过往一般忙吗?还是经常喝酒喝到吐血吗?还是时常吃药吧?还是一个人吧。
好好活着。你也时常这样呐喊吧,心里的呐喊。
不知道这些废话,你何时才能看到。正如你说的,你的存在,会对我影响云云。事实是,存在是事实了,至于影响,也成定律了。”

吓一跳,完全不知道是谁,如同影魅。那些问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跌宕,穿透我的身体,撞到墙壁上,弹来弹去,沉闷难捱的回响。
就像是我的影子,突然从地上狭长地立起来,站在灯下问我,嘿,你…还好吗?

还好。
戒了酒了。不抽烟。减少用药,疼的时候,扛一扛就过去了。曾经依赖酒精或者药物,不是为了入睡,而是为了睡着以后少做梦。现在不需要了,已经习惯了。
无非就是承受吧。然后尽量令自己过得好一些。

太多不期然的噩梦,桩桩件件,苦不堪言,但是渐渐的,安之若素。我有一种受伤后,懂得舔舐伤口自我治疗的野兽本能。
把自己浸在沼泽里,要么在腐烂中沉沦下去,要么在挣扎中清醒过来。
不断打磨,结痂,长出厚厚的角质,最后变成粗砺的甲。
时间是一种酝酿,狼吞虎咽地吞下苦厄,生长出难以言喻的坚强。祈祷自己有一天能长出像小龟一样厚厚的壳,从此高枕无忧。

收到,以及认真回复陌生的邮件和留言。深夜听朋友在电话那一端哭泣。庞杂的阅读,盲目的游历,定期陪老爷爷老奶奶聊天。尽量克服羊癫疯一样偶尔发作的社交恐惧,听到手机铃响就抽搐不已。
在所有的地方,都央人唱《小小的太阳》给我听,配合着,笑得很明媚。
喜欢穿纯白宽松的衣服。和许多年前一样,把头发紧紧盘成一个团子,肥嘟嘟脸盘,肿肿的眼睛,傻乎乎的鼻子。不知所措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着下嘴唇。 不在意眼周的皱纹,可是时间,在我的身上,留下很多疤痕。
我至为渴望内心的宁静和纯洁。但是我弄脏了自己,浑身都是酱油点。

一直是,一个人。
常常被问,为什么不和某某,某某某…发展呢,你们那样合衬。呵,我这样温良妥帖,自然衬得许多人,像是一块便利贴,贴到哪里哪里亮。
可是我,更擅长一个人生活。我害怕多一个人,照顾不了我,还拖累了我。
相比较寂寞、孤单、需要陪伴,我更情愿保持情感上的洁癖。

那晚做梦,世界要毁灭了,全家人去搭乘星际飞船,只有我和妹妹过了关,其他人都被拦住。在飞船上,哥哥给我打来电话,说妈妈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想到她受了伤,想到永远都见不到了,在梦里哭得心悸起来,一边哭喊着妈妈一边拼命往飞船下走,想着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这不是想象,是一刹那真实发生过的,最本能的选择。

我是一个无趣的斤斤计较的金牛座,曾经以为付出总有一个穷尽,当我心里计算清楚,不再觉得亏欠的时候,感情程序便自动转换为无情。可仅仅是,妈妈刻意换上我买的兔毛大衣,默默坐在我身边,想跟我说话又不懂得开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委屈和不情愿,我便绝望地发现,无论如何,我都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无论如何。
不论我承受再多,付出再多,也不舍得她失掉被宠坏的气焰。
这么多年,我想要保护的,不就是这份理所当然的单纯任性么。

亲情,爱情,友情,都是终生无法放低的背负。
爱人跑了,总有人劝慰,你一定会遇上更好的更适合你的人。因为爱了,才觉得最好,旁人再好,与我何干。难道出现一个梦想中的,慈祥温柔的“烛光里的妈妈”,我就会跟着跑了么?我顶多巴结回来当奶妈。
上帝安排的,最大。虽然不是最合适,但是我,最喜欢。
感情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挑选来的,是命中注定的因缘。一旦开始,即使变得浑浊难堪,彼此折磨,相看两厌,都只能越缠越深无法终结。
以至于我,非常非常抗拒感情的发生,因为到最后,势必成为一个人的枷锁。

我,爱过很少很少的人。每一个,都视若珍宝。   

之于爱。
那天看见一句话:如果一个人说停,另一个人就停了,就不是爱情。
那也不能死也停不下来吧。
只是刹车痕太长,总有一天会停哒哒。

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和依赖写作。就像是一个人在夜路上奋力行走,看不清四周景象,怕,所以不敢停下来。
怕,一停下来,发现自己孤单一个人。

在我写东西的时候,米菲就像个傻瓜一样,反复把小饼干从食盆里叼出来,想要躲到笼子一角享用,可是一松口,饼干就顺着笼子的缝隙掉下去了。于是它再叼起一块到处放到处放,却又不敢松口,焦躁得不行。我就坐在旁边一边笑它,一边把饼干捡起来,重新放到它的小食盆里去。

我,大概不是为了某个人活着,亦或为了证明某种感情的存在而永恒。我只是迷恋写字,以及为此耗尽生命去体验。
内心的极光,是否会让世界为我静默一秒钟。

又一年过去了,不再多言,能说出来的就到这里,说不出来的,在心里慢慢烂掉。
这不过是茫茫余生的第一年,这不过是一生孤独的初纪元。
立此为碑。

日记

很多年前,我已经喜欢泡在暖水里喝酒了。有时候打开花洒,让水淋下来,就好像自己是窝在水底偷懒的一条小蛇,夏渐黄昏,水是暖的,莲花开了,湖面上淅淅沥沥的雨。
丝竹琴瑟,钓诗问茶,锦绣时年。曾经的如花美眷,都嫁予似水流年。
其实我,很享受一个人生活。 
 
曾经想,如若有一个人能对我好,像我待你一样,也就嫁了。如若有一个人,似你。又怎会是你。
一面饮酒一面读经参禅,越缠越深。空有慧心,脱不出桎梏。先祖说,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文字都是桎梏,而人心在哪里。 
 
你说你只是普通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爱情。你说我是狼,狼行成双。抓住了一个就死也不放。
于是我放给你看。
有多少次我在梦里恶狠狠地抓住你,囚禁你不管你哭泣亦或枯萎,不管。就算你在我身边禁锢直到绝望地死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就是这般残忍的占有欲。就算你死在我手上,我也不放开。 
 
梦里的纯粹狂烈的火,醒来的隐隐作痛的我。
用多大力气抓紧,就要用千百倍的力气把紧扣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舍不得你,更舍不得你不快乐,甚至是,不够快乐。 
 
你对我说,此刻的你,在她身边,是真的幸福。你说你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因为有的选,你喜欢自己有的选。
难道我的样子,长得像一个紧箍咒。
呵呵,可是当我听到你说你很喜欢……那种语气,真的感到放心下来。我从不佯装伟大,只是打心底里想你过得好。 
 
单方面撤退的爱,就像是下班回到家,拿钥匙开门,怎么捅也捅不开了。敲门,也变成一种打扰。渐渐的,连门也不见了,面前是延绵无际的墙壁,只留了一个石灰圈给我。
画地为牢。 
 
我不可以爱你,当爱意变成一种精神上的绑架。我终于明白,你要的自由,不是我放开,而是我放下。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少时读取,只觉得对仗浑然天成,音韵完美,语义浪漫。如今方知,这是怎样一种残忍的人生智慧。早被古人说尽了。 
 
草木无情,有时凋零。放不下,桑田沧海。是谁立在三界边缘,宿月当风,吞下三生祸患因果,换一刻时光倒流。
 

南容 一夜木樨老 几世锦年回

 一.古镇
 编辑紫苏又来催稿,专栏开了几期天窗了,这一期到了二审,我还是一个字也拿不出来。紫苏是很好脾气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哄了一阵,“这个周末之前一定要想想办法啊,主编压下来,再不出稿这个栏目可能就要取消了。”
 我的专栏和这杂志缘分匪浅,刚刚创刊那阵,在这本女性杂志,“古梦寻幽”是个边缘栏目,谁都不看好,试行了几期正要拿掉,当时的实习编辑南容找上了我。那个时候,我刚从历史研究所离职,埋头在家写一部历史小说,创作进入了瓶颈,生活拮据,一团乱麻。
 南容是我大学学妹,挨不过她的恳求,勉强拼凑了5000字给她,一个海藻长发,眼神潮湿,红唇冷艳的女鬼的故事。
 谁知道这篇应景之作竟然无心插柳,是当期读者回馈最佳,随后又被多处转载,作者受到追捧,杂志销量也水涨船高。此后,南容就缠上了我。
 我不是蒲松龄,通俗小说,尤其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是我最不屑的,可是这本杂志稿酬很不错。五千字,比我替导师当枪手写五万字的论文给的辛苦费还多。教授们那副颐指气使的脸想起来就反胃,南容不同,她总是巧笑倩兮,不住求肯。其实是她给了我一条活路,却尊我如兄长,让我的大男人心理得到极大满足。
 第一笔稿费,比我的预期多了一倍,南容说这是优秀作品的奖励。口袋里有了钱,自然胆肥了些,当下邀上她一起去杂志社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后来南容成了我的女朋友兼私人编辑。改写悬疑推理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我的小说,专栏不可遏制地火了起来,竟然还有电影公司找到我写剧本。
 可是不管多忙,这个专栏我从未停过,习惯将手写稿给南容,再看她字字如金,无限欢喜地输入电脑。我一直感叹南容的傻,将我这种二流文棍拱若神明。
 
 收拾行包到火车站随手买了张到苏浙古镇的票,换换心情吧,若是周末交不了稿,正好玩人间蒸发,我实在不愿再接听紫苏失望焦急的电话。绿皮火车,摇摇晃晃的,夜半时分好不容易晃到了站。小城的夜很静,走很远才有一盏半残的路灯,细细的蛾围着昏黄暗哑的灯火扑棱着翅膀,既盲目又茫然。半旧泛黄的白T恤,沙滩裤,提着酒瓶,趿拉着人字拖,找到了在网上看好的那间小民宿“木槿楼”。高高的木门闩住了,才抬起手又放下,不请自来,还是别扰人清梦了吧。 
 
 二.南厢
 沿着河岸走到街口,拱桥旁有家颇具古风的酒肆,破旧的酒幡垂头丧气耷拉着,醉眼之中,隐约是“南厢”两个字。
 才走到桥边,“吱呀…”,背后传来木门缓缓推开的声音,古老的轴承发出陈旧的梦呓,我的血液慢慢沉凝下去。
 “吃碗小馄饨吗?”清甜软糯的声音,我一怔,回头看去,竟然是南容。齐耳短发,美目流转,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美。南容,就那么清清淡淡地站在那里,一如我当年第一眼看见的那样,单纯美好。
 “进来吃完小馄饨吧,这么晚了,也没别的地方开门了。”我惊醒,再一细看,酒肆门廊前站着的这个少女才十七八岁的样子,和南容确是有几分神似。我自嘲地一笑,走近前去。
 斜襟小褂,菱角般的绣花鞋,少女手上提着盏油灯,将我引进门去。
 陈旧院落,零散几张木头小桌,少女示意我坐下,掀起门帘进了内堂。桌上放着一个小炭炉,零星火光,温着一壶酒。不一会儿,少女捧出一个托盘来,一碗清汤小馄饨,两碟凉菜,三个酒盏。
 
 我从来没吃过小馄饨。南容常常略带怅惘地提起小时候吃过的小馄饨,原来就是这个滋味。我一再答应带她回家乡看看,一开始是真心诚意的承诺,最后都是敷衍。南容那么温良恭顺,从来不懂得要求,亦不懂得拒绝,太过柔顺以至于被我渐渐忽略。
 “这是什么酒?”我拍拍桌子,让少女坐下。她倒也大方,毫不扭捏:“这是花雕啊,放几颗梅子温热来喝很解乏的。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是啊,很远很远,穿越了生生世世。
 “店里就你一个人吗?你们这里治安再好,也不至于夜不闭户吧,不怕遇见坏人吗?”
 “坏人怕是进不来呢,这里,不是每个人都能进来的。”
 “呵呵呵,你叫什么?”
 “叫我小青吧。”
 “《白蛇传》里的小青吗?呵呵,竟遇上仙人了。”
 
 “公子抬举了,我和青儿不过是两只妖精,为情所缚,不得不流连人世。”
 不知什么时候桌旁多了个人,灰木木的长袍,长发斜披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几缕碎发随意别在耳后,拢到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醉眼里看不真切,只觉得眉眼细长,云淡风轻。我仰天大笑起来,眼里的泪倒流进心里,我醉了,南容,为什么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你。
 从什么时候,你当初的单纯喜乐蒙上了这样一层灰木木的薄雾,而我从未留心。
 我拉着她的手,南容,别走。南容,跟我回家。
 
 中庭的月光很冷,夏夜轻蝉,隐约还有婴孩儿啼哭。我喝了很多酒,不停地讲着我和南容的往事。南容总是陪我到夜深,靠在肩上听我讲新故事的构思,一边揉眼睛一边敏锐地指出我的低级错误。南容喜欢赖在我怀里,碎碎念着等我们厌倦了尘俗,就回老家,在桥边开一家酒肆,叫南厢。我写作,她当炉煮酒。
 直到南容死后,我才明白她对我来说,是多么地无法舍弃。一年了,我再写不出半个字,徒然靠先前的存稿撑着,最后都无以为继。那些出版社的约稿,电影公司的剧本我都回了,所幸大家都体谅。可是这个专栏,是我和南容爱情开始的地方,不舍得放弃。
 有多少次她问我爱她吗,我笑而不答。我爱历史,只有当爱变成历史的时候,我才懂得什么是爱。
 
 身旁有人殷殷哭泣。真的,那泪水滴在我的脸颊,像雪水一样凉,可是我睁不开眼,用尽力气也无法再看一眼。冰凉的手指在我的额头划过,南容,我知道是你。我握住那只手,翻身过去顺势抱住她的腰,枕在她的膝盖上,脸深深埋进她的腹部。那么熟悉的柔软,我陷进去,深一点,再深一点,她的小腹无穷尽地塌陷下去,像一个黑洞。
 多少次,我这样趴在南容的肚皮上,“叫爸爸,叫爸爸……”南容尽是笑。可是孩子,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
 仿佛有孩子的奶香气,柔软的小手在我嘴唇上戳点。女人的声音在轻轻说,看看爸爸吧,宝宝,记住,这是你爸爸。
 我又做梦了。这样的梦南容离开以后我反复地做,南容的脸,南容的眼泪,孩子的气味,孩子的小手。
 
 怀里的女人试图掰开我扣在腰上的手,我趁势握住她的手反剪到身后,将她逼到床角,整个身体罩着她,粗暴地咬住她的嘴唇。她拼命扭动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彻底点燃了我。
 我的泪和她的泪混合在一起,痛彻心扉,从来不曾如此绝望地占有过一个绝望女人。狂暴之中,我隐约听见一句“我恨你。”
 纵然是“我恨你”,依然是没有丝毫怨怼,委屈中叹着无限顺从,那是南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南容!!
 
 三.花雕
 头疼欲裂。天亮了,又酒醒何处。昨夜的梦都化作一场湿沉滞重的雾气,浸透了衣衫。河岸边的石堤非常凉,我翻过身去,趴在岸边呕吐。除了胃酸,也吐不出其他,南容死后,除了酒,我很少吃东西,生存需求降到最低,人的欲望也压到谷底。偶尔的春梦,也是这般以绮念开始,以悲伤终结。反反复复,都是南容的脸。
 可是南容活着的时候,她的样貌于我,早已是很模糊的概念,只是一味的云淡风轻。
 
 梦得好真,一青一白两个女子。那似曾相识又陌生如隔世的面孔,身体,气息,声音,痛彻心扉的眼泪。
 纵然再真实也不过一场梦罢,南容死了,除了她,又还有谁傻得甘愿托付给我这破落无情的人。
 
 摇摇晃晃站起来,恍惚一梦像是入了蛊,这桥边又哪里还有什么南厢。只有一家杂货店,店主是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招牌上写着,千年老字号,呵呵,口气未免大得凛冽。
 问了去木槿楼投宿的路,买了几瓶当地的黄酒,不吝牌子和口味,对我来说,便宜、劲儿大就好,不是花雕就好。
 南容曾跟我说,花雕是新婚之日埋到婚床底下,直到花甲之年才开启的酒。
 
 那夜,我提了一坛子花雕,带着南容偷偷潜进她单位附近的一个工地,刨了一个坑把那坛酒埋进去。南容一直很紧张,问我要做什么,我笑而不答,她以为我的考古寻宝癖犯瘾,只好陪着我拼命挖洞。
 埋好了之后,我跪下来,对南容说,这楼盘我已经下了定,明年盖好,正好做我们的新房。让这花雕埋在婚床底下,生生世世,若无法开启,就永不分离。嫁给我,南容。给我生个宝宝。
 南容含着泪拼命点头的样子非常美。
 
 我喜欢南容被我感动的样子,我喜欢她为我哭,为我笑。南容这样单纯的女孩子,总是那么轻易被撩拨,被打动,对她一点点好都能让她喜悦得手足无措,落下泪来。平日里工作社交大方利落,可是一到夜里,窝在我怀里就像一个顺水飘来的婴孩儿,孤苦无依,从噩梦中惊醒,要紧紧抓住我的手捂在胸口才能慢慢放松下来。我常常捏着她的小鼻梁笑她是,婴儿期未满。
 
 从前那些女孩子,一味心高气傲颐指气使,起初觉得,迁就也是一种趣味,久而久之,开始嫌累。而南容素净温润,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孩子,令我如获至宝。日子久了,却如一张洗旧了的棉布白床单,平平无奇。
 我是这样庸常浑浊的男人,稀世珍宝握到手里,得来轻易,便浑然不觉。那些镜花水月的女人,待价而沽,我坐在对岸,才有不住张望的心气。
 
 有次抓住南容的肩膀很认真地对她说,傻丫头,别对我这么好。南容傻傻瞪着大眼睛问我,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南容足够好到勿需要吊起来卖。
 美好得如同妖孽。她爱一个人的方式,让我深深感到,无论我如何待她,她都不会离开我。三界六道,九天十地,任何时间任何空间,只要我伸出手,她一定会紧紧牵牢。这种爱,最初令人感动,最后令人恐惧,最终令人绝望。
 我和南容走到了一个绝境,就好像数学上“无限”这个符号,趋近于虚空,已经没有余地和空间转身,只能不停不停付出。爱到极致,也是一种幻灭。
 
 四.木槿楼
 这水乡的建筑基本都是木结构的小楼,我度宿的这家木槿楼格外雅致,小小中庭有一口古井,一株桂花。老板娘说,从前确是有株木槿,分开的枝杈交颈相缠,白色紫色的花朵并蒂开放。自古被当地人供奉为许愿树,树枝上缠满了祈求幸福的红丝线,可惜后来被当做封建余孽烧掉了。小楼重建后,老板便另种了一棵桂树,开出花来,竟也是一半白色一半黄色,是罕见的金银桂。每年采摘桂花加上白糖蜂蜜酿成桂花糖,甜香醉人。镇上的人都传说多吃木槿楼的桂花糖能生双生子龙凤胎。
 
 南容特别喜欢桂花。夜里,我常常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望着院子里的桂树,仿佛看见她站在树下,垫着脚尖正嗅闻花香。南容,多想此刻能用食指蘸些桂花糖喂到你嘴边,让你窝在我怀中像小猫一样露出又陶醉又贪心的笑容。
 
 房间在二层尽头,很清静。闭门造车,每日坐在窗前提着笔,直到手腕酸了,也无法写出一个字来。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分镜头飞来飞去,间杂着南容的脸。
 才尽笔枯,比死亡更令我恐惧。早在南容死之前,我已经枯竭了很长时间,笔下没有灵性和热情,生活都是柴米油盐的琐事。多少个夜里,搂着怀中酣睡的南容,仰面瞪着天花板,惶恐不安,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枯竭如同不举,是一种私密的,咬碎牙齿不容为外人道的痛苦。
 南容怀孕,婚礼不得不提前,房子却还未能交付,父母亲友成日呱噪,一切都杂乱无章,我就像一只盲目飞行的燕子,被风筝线缠住了脖子,我爱风筝,可我变得不再像燕子。南容爱我懂我,全心全意相信我,给了我全部的自由,并且毫无要求,这让我更无所适从。
 每当我例行公事俯在南容身上的时候,照例地无限温柔,可是内心却有种咬牙切齿的力量想要撕碎这一切。
 
 直到婚礼前一周,我跟南容说,电影公司在金悦有个应酬要晚归。南容叮嘱我喝酒了就不要开车,我说,没事,我没开车。
 午夜了,南容打我的电话没应,便要开车来接我。到停车场拿车,竟看见我和新剧里的小明星周亦亭在车上滚在一起。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我浑身冰冷,心里突然特别特别怕,就像是云散去,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万丈深渊边缘。
 南容仍是淡淡的,回过身去,却不离开。我从害怕变成一种恨,恨她这种时候仍然这么温顺知礼,我宁愿她大哭大叫,砸窗户,拿把刀砍死我,她始终这样淡漠的样子太让人绝望。于是我更猛烈地撞击着亦亭,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内心有个狂暴的声音在嘶吼,毁了吧,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我恨你。”最后的印象,是她转过脸来,隔着玻璃,对着我慢慢做出这个口型。“我恨你。”我顿时如释重负。
 我知道,南容太了解我。她绝望不是因为我出轨,而是因为,我是故意的。
 
 五.婚礼前夜
 似乎,我们都早就预见了这一天,并不太过意外。我有一个很完整的家庭,父母相敬如宾,还有一个姐姐,很疼我。四个人各有各的事业,乐趣,朋友,各住了一间屋子,各看一台电视,互不干扰,彼此之间总是客客气气的。我喜欢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信马由缰地阅读,写作,生活在想象的世界。小的时候,姐夫有了外遇,把姐姐打得遍体鳞伤,姐姐却只是好脾气的忍着,妈妈劝她,这就是家,家不能散。
 我总觉得,家,是用冷漠隐忍封上盖子的一坛子秘密,让人透不过气来。而我要的爱情,不是这样的。
 缺乏安全感,怕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没有勇气定下来。认识南容之前,有过很多女朋友,都很短暂,我怀疑自己没有给人承诺的能力。
 然而南容,她是不一样的。如果在这个世界,我还能为了谁去尝试一次……可是最后,我还是搞砸了。 
 
 南容不见了,整整一周,没有电话,没有见面,断了任何联系。我不敢出门,不敢回卧室睡觉,就那么蜷缩在玄关的角落里,头抵在门上。电梯开关的声音,楼道里的脚步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怎么都听不到,熟悉的,南容回家的声音。
 婚礼前一晚,婚庆那边捎过话来,婚礼照常。司仪说,仪式很简单,就不彩排了,明天人到了就行。临了,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左先生,南小姐托我跟你说,如果你想好了,不去也没有关系,她不会怪你。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感动,就像是跪在法场上,忐忑之中等待最后宣判。南容的善良沉静越来越像深渊,深不可测。
 
 都说婚礼前夜新人是不能见面的,不吉利,可我还是忍不住跑到南容的宿舍楼下,像一条丧家之犬样蹲在路灯下抽烟,仰头望着三层的那扇窗户。如同感应一般,南容推开窗,探身出来,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了我。 南容总是静如深水,永远探不到湖面之下的暗流汹涌,望着她,只能照出我生命的残破和局促。曾经以为她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小女人,但原来,我才是凡夫俗子。
 我有些懊丧,上楼去,走到她门口,头抵在门上,静静抽完最后一支烟。手按在门上,始终是,没有勇气敲门。
 
 六.“一夜木樨老,几世锦年回”
 桂花还没开,木槿楼有一种陈旧悲伤的韵味,木质楼板咿咿呀呀作响,令人自觉动作轻缓,怕吵醒了氤氲在这小楼之间的旧梦。
 老板沈大夫是祖传的中医,五十来岁,鬓生华发,沉默谦恭。老板娘倒是年轻得多,也就三十出头吧,从前唱黄梅戏,也是个角儿,早晚都习惯在院子里吊两声嗓子。听说我是写故事的,便“左老师”长“左老师”短地叫我,倒令我不太好意思了。
 有日我称赞堂前楹柱上雕刻的对联“一夜木樨老,几世锦年回”,对仗天成,笔力雄浑,老板娘笑着说,左老师过奖了,这对联是我写的,老头子喜欢,就刻在了这柱子上。
 我惊叹不已,再平凡不过的一对夫妻,原来藏着如此才华功力。
 老板娘说,左老师,那些都是身外身,没什么可提的。最要紧还是一天天的过日子。
 “一夜木樨老,几世锦年回”,这里头又藏着一个怎样悲伤的故事。
 
 听人说,老板娘不是本地人,出身北方的名门望族,只是心太野,因为学戏,爱上一个有妻室的男人,不顾一切便跟着私奔了。后来那男人竟患了肾病,求诊到此处,已是药石无医。两人相约自杀,被沈大夫救下。女子求沈大夫救她的男人,他一言不发,将木槿楼的祖产变卖,送他们去大医院透析换肾。两年后,那男人换肾出现排斥现象还是死了。女人无处可去,回到木樨楼,沈大夫收留了她打理楼面,后来两人就结了婚。
 看上去再不起眼的小人物,背后也都有着不为人知的传奇。沈大夫一言不发卖了祖产,却也只是摆摆手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算是善有善报吧,传说这两条街的楼面都被一个神秘的财团收购了,却把经营权还给了沈大夫,并且承诺不收租,也不过问经营,在他夫妻百年终老之后再来收铺。
 
 “左老师,我们要吃晚饭了,你要不要一起吃呀!”老板娘仰着脖子在院子里热情地招呼着。
 我打开窗户,喊了一句“不了,你们吃吧,谢了。”
 老板娘好心地说:“左老师,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我摇摇头笑一笑,把窗户重新关上。
 回忆总是滞重,只应下酒罢。倦意涌上来,我伏在书案上渐渐睡着。
 
 火!毒舌一般席卷过来,舔舐着屋顶,墙壁,家具,我的脸,浓烟呛得我透不过气来,热浪仿佛一双巨手掐紧脖子,压住我的胸口。有人拼命砸门。“左岩!左岩…着火了左岩!…”是南容的声音!!我挣扎着醒来,想站起来却重重摔倒在地上。头上就像罩了个金箍一样疼,意识很混乱,只知道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南容等我……南容…南容等我!!烟太大,我什么都看不清,拼命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爬去,一心只想着救南容,然而头越来越沉,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最后,我昏倒了。
 
 七.悬案
 不对不对,明明那天,昏倒的是南容,困在火场之中的也是南容。婚礼前晚,我在她家楼下徘徊,最后仍是没有勇气敲门便回去了,走到半路,有消防车从身旁驶过,我还没心没肺地感慨着不知谁家这样不幸。直到第二天迎亲的时候,婚车开到南容楼下,才发现那扇熟悉的窗户,我昨夜凝望的窗户,已经变成一个黑洞,四周的外墙晕染着黑烟,像一团吃人的浓雾。
 
 这是怎样的一个玩笑。南容用生命给我开的一个玩笑。 
 我开始天天上警察局报到,回答各种质问和疑惑,包括我和南容三年的感情,包括我和周亦亭的关系,包括孩子,包括南容买的意外保险受益人是我,包括起火之前我丢在南容家门口的一堆烟头。
 我爱她,我当然爱她,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架都没有吵过一次。我当然期待着这个孩子了,南容那么喜欢孩子,她自己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们的钱都存在联名户口里,各种保险受益人当然是写的彼此了。周亦亭,她是谁,我怎么记不清呢?烟头究竟有没有熄灭我不知道,你喝醉在最爱的人家门口,会一一去确定自己丢下的烟头还有没有冒烟么?
 警方说,这不是一宗简简单单的意外,起火点在客厅。那天屋内有数人逗留过的痕迹,包括我自己。我对警察说,当然有我的痕迹,她就要嫁给我了。可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南容的家,我已经很久没有踏足,每次她来回两处,我都懒得接送。是的,我混蛋,我一直忽略她。
 
 原来那天南容的家竟是如此热闹。被火熏黑的两个玻璃杯上印着不同颜色的口红残痕,验过了都不属于南容身边的任何人。
 烟灰缸里有烧化的雪茄灰,邻居撞见,说是有个很气派的外国男人,英伟不凡,进到南容屋内,门外还有两个穿西装戴无线耳麦的保镖样男子候着。
 还有一个我认得,是南容杂志社的同事,和南容在工作上颇有些不合。
 现场还落下了一只耳环,那耳环我认识,一星期前将周亦亭诱到车上,舔咬她耳垂时,她戴的就是这款耳环。周亦亭,新戏里那个想让我为她加戏的第二女主角,南容怎么会认得她,她也来过?
 是他杀,是意外,还是自杀?是情杀,争妒还是谋财?警察办事,不会向我交代,这案子疑点重重,一年多拖下来,竟成了悬案。
 
 而我始终是重点嫌疑人,南容出事后,她最后编辑的那期杂志,赫然刊登了我大学时写的一篇游戏之作,关于一个男人在婚礼前烧死未婚妻,获得大笔保险金的完美犯罪。现场伪装处处都是破绽,却把警察遛得找不到真正方向。这小说本没有存稿,我只和南容聊起过这个不成调的构思。小说里的细节都和这次火灾丝丝吻合,这个城市开始流传,知名悬疑小说家为了亲身体验犯罪感杀死了未婚妻………传着传着就变成:其实那作家写的每一个案子都是他在某处不为人知的一次犯罪实践……
 我就这样成了童话中杀妻嗜血的“蓝胡子”。
 
 八.消失
 身处漩涡中心,茫然四顾,周围的一切渐渐看不清。从前平淡无趣的生活下面,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而南容,也许她离开以后,我才开始真正认识她。
 我再没有见到南容,哪怕是一根烧焦的头发。现场被封锁了,听警察说,南容被消防队送到医院救治,她的亲戚便马上把她接走转院,最后的消息是重伤不治。孩子呢,我没敢问,也没有人提起。
 我突然发现,和南容在一起的三年,直到结婚,我没有关心过她的身世,没有见过她的家人,除了知道她祖籍江南水乡,几乎是一片空白。
 
 南容的家世必然不俗,否则不可能在这样风口浪尖的一个严重刑事案中,悄然隐去。丝毫不曾露面。
 证物之中,竟然有一条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的皇后玛丽??阿玫丽戴过的项链。警察不认得,我认得。1997年的时候,这套首饰在日内瓦被一个伯爵夫人拿出来拍卖,被神秘买家买走,此后不知所踪。有人说被丹麦王子送给他新娶的亚裔王妃了,有人说船王拍下还没来得及送给戴安娜王妃就遭遇车祸,随戴妃一同陪葬了,也有人说没那么神秘,只是一个法国伯爵买去向妻子求婚的礼物罢了……
 根据现场勘验,在南容租住的那幢旧楼,不足40平米的小屋里,红酒,古董首饰,古书,玉器,由于都是随意的零散摆放着,没有妥善的收藏保护措施,全都付之一炬…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然而我都不知道。总觉得南容平淡如白开水一般,一览无余,不过是一个全心全意倚赖我的温婉女子。如今我才发现她竟是如此神秘,只因我从来没有兴趣挖掘。
 而此刻她淹没尘寰,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资格和线索去过问有关于她的一切。
 
 我只记得从前,几乎每天临睡前都给南容讲一个小小的故事。她最爱一头栽在我怀里,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给她讲过一个故事。奥菲斯的妻子被蛇咬死了,他不顾一切到地狱去救亡妻,悲伤的琴音终于感动了冥王,冥王打开人间之路让他们走,告诫他在走出地狱之前不可以回头。可是当奥菲斯终于看见人间的微光,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妻子跟上没有……转身的瞬间,妻子再一次被死亡的长臂永远地拉回了地狱。
 “左岩,为什么童话里有那么多的不能回头。”
 “傻丫头,有些东西是禁忌,是不能碰的。比如说,真相。”
 “左岩,如果有天我不见了,你千万不要回头看我,我会一直在你背后紧紧跟着的,你放心。”
 南容眼中有种天使初临世间的懵懂。
 我曾经为这种单纯神魂颠倒。
 
 我爱南容,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她。爱有多深,只我自己知道。是的,我是自私的,这份爱,旁人不必了解,只要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爱情,是我最私密的珍藏,无法和任何人分享,甚至是南容本身。
 南容说过,也许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是最爱她的。
 其实我也很痛苦,但是南容,我没有资格说苦了,是不是?你是汪洋之中的一座小小岛屿,和你在一起,从来不须解释争辩,享受着偏安一隅的自得其乐。而今你不在了,我只得一个人,面对茫茫世间的指控,面对一整个海洋那么深那么多的后悔。
 
 九.灰烬
 原来被火烧伤是这么痛。“医生,南容呢,我妻子呢?她怎么样了。”我在医院醒转过来,抓住医生的袖子追问,声音嘶哑,一吸气,无数道尖锐的疼痛像猫爪一样扎进肺里。
 医生平淡的说,“你妻子?你可以把她的电话告诉护士,一会儿护士会替你联系家人的。”
 “电话…哦…我没有家人……”我静了静,现实慢慢醒觉,是啊,南容丧生火场,已经一年了。可是,当我在醉梦中感觉着火的时候,时空仿佛重叠了,现实和梦境的界限逐渐模糊,我拼了命只想要救活她。南容,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机会救你,甚至,替你去死。 
 
 一年了,一再在各种陌生的地方醒来,医院也进过几次,伴随着短暂失忆,酒精摧毁了我的神经和尊严。
 四周充满消毒药水的气味,护士告诉我伤不重,只是吸入过量浓烟暂时性休克。一个瘦小的女人将我连背带拖拉扯到医院来,一进大堂,两人都摔倒在地下。她用夸张的语气问,“那个一定是你爱人吧,对你真好啊。我们留她也住院观察一晚,她说家里还有事处理,交了押金就匆匆走了。”
 南容!一定是南容!
 “你爱人真漂亮…像明星一样…只是头发长长的把脸都遮了大半…恩…”护士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天,木槿楼老板一家都来了,一个劲儿地赔礼,说是电路老化,导致我房间的地线走火,求我不要为难他们。我无意纠缠,只是用力问他们有没有见到南容?
 沈大夫一脸茫然地说:“谁?昨天店里只我们两个人,我在喊人救火,是我老婆送你到医院的……”说着指了指身旁瘦弱憔悴的老板娘。
 我拉来昨晚当班的护士,她们竟然异口同声地指认,是啊,就是她送你来医院的,她不是你爱人啊?
 我颓然瘫在床上……不可能……虽然老板娘确是有一番历尽沧桑的韵味,可怎么也说不上“真漂亮像明星”啊,北方女人的骨架子,一点也不瘦小,头发更是利落地紧紧挽在脑后。
 “哎,你知道了,当时那种情况谁来得及细看。我以为是你爱人,看她那样拼命救你,受了感动,自然觉得她漂亮嘛……从火场出来的人,哪个不是蓬头垢面,大概是烟灰污了脸罢……”小护士噼里啪啦,将得我哑口无言。
 
 出院后,我回到木槿楼,正在修葺中。老板娘留我吃饭,我突然想起些什么,问她:“那天着火的时候,是你在屋外拍门叫我吗?”
 “是呀,我一看着火吓得不得了,拼命叫啊,左老师,左老师,着火啦!!不过你好像都听不见。”
 那天门外那声凄厉的呼喊,我听得真真切切,是“左岩”,虽然声音和南容并不太相同,可是又还有谁会在此时此地救我出生天?
 我总觉得,纵使南容死了,魂魄也仍然在我身边萦绕不去,仍然守护着我。 
 
 十.青蛾白蛾
 故事终于写出来了。
 青青白白一对小蛾,本来不过是朝生暮死的昆虫,吸取了花间精气,又得古树庇佑,千年修炼凝聚成形,做了一双妖精姐妹,整日悠游嬉闹,倒也自在快活。她们整日躲在树上看人们结红绳许愿求幸福,想知道幸福究竟是什么,便决定亲身历炼一番过过瘾,各自托身到人间修行。
 青蛾和白蛾约定,人间的路独自去走,只当有一日遇到真情,悟到什么是幸福的时候再相见。
 然而几世轮回,姐妹俩纵有千年法眼,能看透人性宿命,却到底天真纯善毫无机心,一再爱上了风流无赖的薄幸男子,左右逢源。
 每一世,最终她们都发现,爱上的是同一个男人,有些事,是注定的,宿命的劫。
 终于,姐妹俩心灰意懒,相携回到古树继续修仙。却又来了一个喜欢靠在树下读书的穷书生。怕重蹈覆辙,白蛾青蛾都只是每日偷偷望他,伴随着他的诵诗声翩翩舞动。
 起初,书生没有多看她们一眼。毕竟,她们只不过是细细的蛾,不是美丽优雅的蝴蝶。浪漫的传说,从来都与她们无关。
 书生在树下读书的时光越来越长,从晨曦到黄昏。有时她们落在纸页上,书生翻书的手势也会变得格外轻柔。
 暮色沉沉,书生随身带了灯却从不点燃,每当光线渐暗,他揉揉眼睛,合上书躺下,伸出细长的手指,青蛾白蛾便会欢快地在他指缝间穿梭舞动,轻啄他的手指,落下无数个细细的吻,散落的磷粉在黄昏中织染出萤萤光带。
 这时候,书生便会反复吟咏一句诗“怜蛾不点灯……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崎岖真可笑,我是小乘僧。”
 几世修得,终于遇见一个单纯良善的男人,然而,用尽了勇气,也不够再爱一场。
 乡试近了,书生昼夜读书罹患头疼,白蛾飞到山上采集百草花粉为他酿造灵药,青蛾独自守着,见他在树下睡着,忍不住化为人形,为他点亮了油灯,摘下翅膀变作薄纱盖在他身上。默默坐在一旁贪看他的睡态。
 白蛾回来,青蛾慌忙躲开,撤回纱翅,却引燃了火。
 其实这火,于人来说,不过星星点点,于蛾,却是万劫不复。书生兀自酣睡,浑然不觉。为了心爱的人,为了救火,她们一次次煽动翅膀扑向火焰,最终道行散尽,灰飞烟灭,化为旧书页中的尘埃,生生世世萦绕在这故事的嬉笑怒骂之间,看尽人世情痴爱恨。
 
 原来飞蛾的幸福,注定在扑火之间。
 紫苏笑我改了风格,却也说这故事情真意切,出人意表,是篇惊人的复出之作。
 我苦笑,生前暗踌南容耗尽了我的灵感,死后,对南容的惦念和愧悔却成了我的源泉。
 
 十一.周亦亭
 这故事被合作过的电影公司制片看上,让我多添些支线情节改编成剧本。又是周亦亭演女二号青蛾。再次见面,她看我的眼神冷冽凛然,媚态全无。我有些恍惚,利用过她,私心里不是没有愧悔。女一号一直没有露过面,据说是投资方指定的,想必又是什么大老板的情人,花瓶一样的女人。实在不行,只能把戏份都压到亦亭头上,把这部《白蛾》改作《青蛾》好了。毕竟周亦亭,是真有些演技的。
 
 工作缘故,和亦亭吃了几次饭,在场数人,独她没有笑容,一年之间,她就像是变了个人,从单纯伶俐变得高深莫测。印象中,她不过是个仗着脸蛋漂亮力争上游的小明星,此刻看来,倒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气。她的经纪人私下抱怨,周亦亭,可真是个冰山女王,从来不肯出饭局陪导演,投资方,赞助商应酬,白白失了好些机会,他作为经纪人也捞不到油水。不过这个女孩儿是大老板亲自压下来的,后台很硬,谁也不敢动她。并且她天然有些特别的韵味和气质,演技倒也自成一家。
 我不记得了,大概从前没有真正留意过她。记忆碎片之中,都是她向我讨要台词,一副涉世不深,很好骗的甜姐儿模样。
 
 讨论剧本的会,亦亭总会旁听,默默坐在角落。有时候提一句两句意见,我谢谢她的用心,她仍是淡淡的,毫无笑容。她建议我,把男主人公在姐妹之间的优柔暧昧消减,令他专情只爱白蛾一个。青蛾的追随,不过是他俩身后一厢情愿的一个影子。生生世世,只会爱上白蛾喜欢的男人,是她的劫数,不是白蛾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嘴角牵动,惨然一笑,说,爱情是两个人的喜剧,三个人的悲剧。现在的观众还是喜欢专一深情,清清楚楚,那些旁枝末节的配角,牺牲掉,更可以衬托主角的痴心不二。
 
 爱情真的可以这么清清楚楚吗。
 曾经,我也是渴望纯粹激越的爱情,无法容忍自己内心的倦怠,宁可亲手毁掉一切。此刻才懂得,月满则亏,周而复始,一年四季,亦有酷暑严寒。我们可以容忍天地自然的盈亏变迁,却苛求不断上升的激情,又怎么能得到幸福的真谛。
 人生无法倒带。当我渐渐开始懂得爱,想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和亦亭渐渐成了朋友。只有和她,能偶尔谈起南容。曾经和南容看过一部电影,丈夫死了,妻子和情妇因为对同一个人的了解和缅怀,找到了共鸣。在共同回忆之中,两个女人,因为爱过同一个男人,变成了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看完电影唏嘘得一塌糊涂的南容说,这种感情很特别啊,真想体验一下。我敲着她的小脑瓜问她,你是想我死呢,还是暗示我找一个情人啊?南容说,才不,要是你死了,我就去找你妈,我们两个才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南容是个很渴望家庭温暖的人,可是我,对孤独有一种特殊的迷恋。心里就像有幢公寓房子,把亲情、爱情、事业、朋友、自我储存在不同单元。如果有两个空间相融,势必有新的空屋出现。我很怕,很怕爱情最后变成亲情。 
 
 十二.孤儿院
 令我想不到的是,亦亭早就认识南容了。
 那日,我约亦亭单独见面,问她是否认识南容,她的耳环又怎么会在南容家里?
 亦亭淡淡地说:“怎么,不能是我掉在你车上,被她捡了回去要质问你吗?”
 “南容已经看到我们了,没必要再捡什么东西佐证,再说,那不是她的性格。”
 “你就那么了解她?你又了解她多少?”
 我怔住了,是啊,我了解她多少,可是周亦亭呢,她又了解多少?
 
 “我和南容……是孤儿院一起长大的。4岁的时候,有几个法国人到孤儿院来收养孩子,挑中了我。我害怕,南容便替我去了法国,后来听说收养她的是一个瑞典伯爵。呵呵,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吧。”
 “南容是孤儿?”我心里一恸,“法国?伯爵?从来没听她说出过国。”我一直以为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南容…从小就喜欢把事情都藏在心里,既然跟你在一起简简单单,是她最想要的生活,就没必要说起以前如何如何了。”
 “是啊,南容真的很容易满足。”
 “左岩,你不懂,普通人所想要的一切南容都有了,她才会爱你爱得无欲无求。可是你,并不懂得珍惜。你以为她只是个乡下丫头。”
 “女人啊,永远都这么犀利,呵呵。”我只能苦笑。
 “爱得无怨无悔是要有倚仗的,大多数平凡的女孩都没有这个成本,她们只能骑驴找马,待价而沽。时间早了,晚了,时间不对,人不对,都只能把爱藏在心底,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合适的人。纯粹的恰逢其时的相爱,几万人中才有一对。”亦亭深深望我,眼里都是凄凉。
 “亦亭……原来你和南容早就认识,亦亭,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去伤害南容。”
 “我嫉妒她。”亦亭眼神闪烁,“别提了,大家都明知会后悔,还是要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我有些尴尬,转转话题:“你们两个那么小就分开,多年之后,竟然还能认得对方。”
 “其实我一直不认得她,直到那天在她家,她扬起手打了我一巴掌,我才认出来。也是那一巴掌,打落了我的耳环。南容和我的手心都有一颗红痣,小时候,大人都说我们上辈子一定是姐妹。我倒觉得我们是被一颗钉子钉死在墙上的两只飞蛾。”
 谈及南容,总觉得亦亭有所保留,可是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每次见了亦亭,心里的感情总是很复杂。有一些往事,在我们之间仿佛没有留下过印痕。可是,不论是劫是缘吧,她都是我和南容之间最后的一条线。亦亭眉宇间淡淡的忧郁,总让我牵连着一种责任感。不是爱情,也不是纯粹的亲情,是一种淡淡的心疼和怜惜。
 也许这么说很无耻,可是我常常觉得,她是南容的妹妹。我照顾她,就像是照顾过世妻子的妹妹。
 
 十三.小青
 剧本进展得很顺利,那夜绮梦真实如昨。“公子抬举了,我和青儿不过是两只妖精,为情所缚,不得不流连人世。”
 查资料的时候,从地图上搜索出来,那座古镇的一大景观就是双生桥,穿城而过的河流,下游分叉的两支上,对称着两座一模一样的桥。双生。
 有两座桥……千年老字号…南厢…那夜我去的酒肆也许确实存在!不是一场春梦。是确有其事。
 我又一次坐上前往古镇的火车。
 
 第一座桥边上还是那家千年老字号的杂货店。第二座桥旁,是一间破落的门面,依稀是南厢的模样,只是酒幡招牌都卸掉了。门没上锁,推门进去,小小院落,桂树下的石桌,一如梦中。有个老人家正在扫地。
 “老人家,请问这院子的主人呢?”
 “主人?我不知道,有人雇我来看着院子的。”
 “那这里的两个女孩呢?”
 “女孩?这里只有我和我孙女小青。”
 我找到了那个叫小青的女孩。
 “是你啊?大醉猫?”小青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非常甜美。
 我一步步接近了真相。“你姐姐呢?就我上次见到那个头发长长的……”
 “姐姐啊,姐姐走了。姐姐说她要回去了。”
 “回哪儿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她说她是我的姐姐啊,还说把这庭院送给我了。”
 “她是你亲姐姐吗?你姐姐对你可真好……”
 “这河岸边两条街的门面都是我姐姐的呢。爷爷,她是我亲姐姐吗?怎么我有个这么有钱的姐姐我从前都不知道呢?”
 老爷子停下扫帚,咳嗽了几下:“你确实有个姐姐,生下来就有心漏症。生下你没多久,你爸爸妈妈都去世了,你姐姐的病又熬人,我只能把她送到孤儿院去,告诉她若是有钱人肯收养她,我们一家才有救。”
 
 我想起亦亭说,从没见南容哭过。小小的年纪,却一直默默用力地活着。为了能和家人团聚,她一定费劲了心力,每日都努力希望自己能被看中被收养被拯救,却没料到一下子被带到遥远的异国他乡,离家千万里,隔海跨洋。她那么小,是如何弓起脊背,用尽全力,承受住命运的赠予。
 原来我从来不懂得南容的坚忍妥帖,是怎样克服着重疾,在艰涩的岁月中凝炼而成。
 可她在我怀里总是格外弱小可怜,夜里,常常梦中哭得泪流满面,我轻轻把她摇醒,她便搂着我的脖子抽泣不已。我笑她娇气,哪儿来这么多伤心事呀。
 我曾经骄傲地对南容说,她需要一个懂她的人。我自以为懂她,又真正懂得了多少。
 当时只道是平常罢了。
 
 “大哥哥,你认识我姐姐吗?可是上回姐姐让我喊你来家吃小馄饨,你们好像不认识的样子,说的话都怪里怪气的。我问姐姐,姐姐什么都不说,就赶我走了。”小青的样子和南容真有几分相似,说话的声音也都是甜甜糯糯的。
 “大概是我喝醉了,没认出来。”我苦笑,是啊,每日每夜的梦着她的脸,竟然对面相逢不相识。
 “嘻嘻,没关系,下回见到就认得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小青……如果你再见到你姐姐,请她告诉我,我来接她回家。”
 知道南容没死,心里多少安慰一些,只是这一生,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十四.戏中戏
 新剧开拍,过了几场戏后,女一号才神秘现身,没兴趣太仔细看,只觉得她的背影很像南容,脸却完全是另外一张。导演为了把演员情绪一下子拱起来,上来便是高潮戏,两个女主角第一次冲突。白蛾打了青蛾一耳光,青蛾不忿,两人斗起法来。
 先拍周亦亭演的青蛾的表情,女一号白蛾背对着导演组,扬起手,却又不忍似的缓缓落下。亦亭忽然面白如纸,表情在瞬间翻过了好几页,难以置信,愧悔,痛苦,欲言又止。镜头立马推进,亦亭眼睛圆睁着,大颗大颗的泪涌出来,嘴张开,说不出话,最后软倒在地上。导演喊“cut”大赞演得好,转头问我,“你什么时候改了剧本?”
 
 我顿时明白,冲上去一把抓住白蛾的手,看见了掌心的那颗红痣。“南容,是你么?南容。”
 “左岩,你抓疼我了。”声音变了,脸变了,可是南容看我的眼神没有变。
 我放开,南容弯下腰把亦亭扶起来,问她:“亦亭,你还恨我吗?”
 亦亭嘴唇和牙齿都在发抖。
 “亦亭,对不起。是我抢了你被收养的机会。”南容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亦亭,十岁以后,我每年都让养父帮我找你,可是院长被抓走,孤儿院已经关张了,我找不到你。我知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现场忙着换景,我们三个就像石像一样钉在了场景中央。
 亦亭抱着南容一直在哭:“南姐姐,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亦亭,不怪你,旧书旧家具本来就容易着火,不怪你。”
 “南姐姐……我以为你死了……火太大了,我进不去,我打了电话叫救护车,叫消防车,我打了电话的。”
 “亦亭别哭,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后来左岩旅馆房间着火,也多亏你救了他。”那天救我的人竟然是周亦亭。我脑子都乱了,已经无暇他顾。
 “南姐姐,对不起。南姐姐,对不起……”亦亭摸着南容的脸,不停地说,对不起。可是我又能说什么,我连说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
 
 “左岩。”她终于转身看我,脸孔陌生,眼神中无波无澜,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
 “南容,你…好吗?”我绝望地拉住她的手,南容的手还是那么冷。
 “恩。”她点点头,眼睛瞬间涌起了一层水雾,但是瞬间,又消失了。
 “南容,我知道你没有死,我能感觉你一直在我身边。南容,那天在南厢,是你么?为什么?
 “那只是我还给你的一个梦。”
 “孩子……明明有孩子的哭声……南容,我们的孩子,孩子呢?”
 “孩子死了。左岩,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要走了。左岩,这些年,谢谢你了。”
 南容不再回答。
 
 我拉不住她。她走了。导演说,她是投资方的人,今天女一号档期冲突没有到场,她主动要求来替她走位,试试戏。上头的人常常有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反正正面镜头在亦亭身上,她也不露脸,就当替身用吧,这些镜头还不错,也不用补拍了。
 是不是因为我厌倦了平淡,所以南容着意在我生命中留下一个如此戏剧化的谢幕。
 
 南容死了,真的死了。属于这个名字的一切都落幕了。专属于我的那个小女人不见了,只剩下这个高贵清傲的陌生女人,陌生脸孔,陌生语调,连声音都变了。她是否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存在过,都成了一个谜。
 
 十五.前尘
 爱情于我,就像鸦片一般。沾上了,剂量便只得不断不断增加,到最后,再大的剂量也引不起幻想了。偶尔换换其他致幻剂,或许能重新张扬。可是南容,终究是无可替代,已经沁到骨髓里去,碰一碰就痛,却戒也戒不掉了。
 还是说得雅一些吧,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 
 
 我决定去法国找南容。亦亭来机场送我。国际航班,等得很久,我们坐在机场的咖啡厅。
 亦亭说,“南容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多,都告诉你吧。
 
 小时候,我们那家孤儿院,是非法经营的,收养的都是女孩,条件很差,主要是给外国领养机构提供国际领养的儿童。十四岁后还没人收养的,自主谋生,很多都变成流莺。我四岁的时候,有一些法国人过来收养孩子,其中一对夫妇很喜欢带我出去玩,我小时候胆小,对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感到非常恐惧,每次都拖着南姐姐做伴壮胆。后来听别的小朋友说洋人这样,就是有意要收养我把我带回家了,我更是怕得不得了。南容便说,没关系,她替我去就行了。南容有严重的心脏病,年纪也大一些,很难有人肯收养,可是平日相处,她乖巧聪明,还很快学会了几个简单的法语单词,讨得夫人很喜欢。夫人很善良,心疼南容的病,收养南容以后,便接到法国替她动了手术。
 收养的机会并不常常有。后来我大了一些,听别人说,来的那些外国人中以那对夫妇身份最显赫,是定居在法国的瑞典伯爵,南容过上了公主的生活,而我失去了重生的机会。
 十岁那年,孤儿院遣散了,我被一个黄梅剧团的人领走,练功,登台,苦不堪言。每当我觉得苦的时候,总是暗暗恨她。
 前些年,我辗转漂到了这个城市。有一部戏,我演上了个小角色,此后运气就好了起来,有家影视公司的经纪人找到我,说愿意签我当演员。你知道么?我突然之间苦尽甘来了,快乐得有些惶恐。
 后来我的经纪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南容安排的。她没有和我相认,只是默默为我做了这些,希望能弥补我这么多年受的苦,她说,要等我真正过得幸福的时候,再和我相认。
 我并不恨她。所谓的恨,都只是小孩子的意气,只是成长的力气,其实我,不是个有心力执着的人,直到我遇见你。”
 
 “左岩,我早就认得你,可是你每次都不记得我,都叫错我的名字。”
 “亦亭?”我心里一惊。
 “左岩,真的很巧,刘晓染你还记得吗?我们几个姐妹喝酒,她带来的男朋友,就是你。韩璐,是我的室友,你常常在楼下等她。还有紫萱,我和她在一个店里工作,好几次遇上你来接她下班。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见你,你都恰好是我姐妹的男朋友。”
 我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亦亭阻止了我,只是略带悲哀地看着我,“直到,我在片场看见你,他们说你就是我要接拍的新剧的编剧。我不想再错过,所以就借口想加戏,主动和你认识了,我以为,你和这个圈子里的男人都一样,习惯了女人投怀送抱。”
 我背上的冷汗一粒一粒冒了出来,几乎要打寒颤。在我的生活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原来有一个女孩,一直站在另一个角度默默注目着。
 “左岩,我好喜欢你,可是我不懂得怎样去喜欢一个人。我读书很少,平时也不爱与人交往,我只是想,你开心就好。”亦亭的脸渐渐红了,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用尽全身力气在诉说,而我耳朵里一直嗡嗡的,我的头胀得就快要裂开了。
 “亦亭…”我求救地望着她,心微微酸楚,嘴里发苦。
 她只是兀自说下去,仿佛要给自己的前生一个交代。
 
 “那天,有个女人打电话给我,说是你的未婚妻,让我去她家里找她。我去了,她看了我很久没说话,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那一巴掌挥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心的痣。然后她忽然叫了声小亭亭,抱着我哭了起来。我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女孩就是孤儿院里和我一起长大的南姐姐。她抱着我,我却觉得头晕目眩,我不知道自己是该跪地认错,还是该嘴硬耍横,我不知道……最后我推开她,我发疯似的把桌上,架子上的东西都推到,一面甩着胳膊一面哭喊,南容,我恨你!所有好东西,都被你先得到了,为什么我,总是来迟一步。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南姐姐叫我,想拉住我,可是我只有鼓着这口气,才不会倒下去。我打翻桌上的伏特加,咖啡壶下的酒精灯,又打翻了烛台,架子上的书倒下来,火在羊毛地毯上趁势燃得很快。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南容姐姐把我推出门去,自己却被门边倒下的廊灯砸倒了,我想去拉她,可是门紧接着就撞上了。”
 原来如此。
 
 亦亭的面色重新变得冰冷:“出事后,一切都很混乱。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弥补,又放不下你,怕你有事,只知道常常跟着你,你有时醉在路边,我不敢上前,就在旁边等着你醒来。你住在木槿楼的时候,我就住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有时候你站在走廊里看院子里的桂花,我便在窗户里望着你。
 那个小镇也是我的家,只是不知道自己家人是谁。
 后来你房间起火,我跑去救你。我在屋外拍门叫左岩左岩着火了,你在屋里喊,南容等我,南容,我来救你。
 左岩,你的心里,从来只有南容姐姐一个。
 好了,左岩,该进海关了。我就送到这里了。快去,把她找回来。”
 
 进了关,我回头看,周亦亭还在原地望着我。瘦瘦小小,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背后隐隐垂落青色的纱翅泛着磷光。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被辜负。
 
 十六.诀别
 我在法国住了半个月,没有找到南容,无从找起。登了报纸,贴了启事,没有回音。直到有一天,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和回国的机票。
 
 左岩:
 记得那个故事吗?奥菲斯的故事,我问你,为什么童话里有那么多的不能回头。
 因为很多事,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小的时候,很苦,我曾经觉得,如果可以吃得饱,穿得暖,我愿意付出灵魂去交换。后来我很幸运,神给了我一个机会可以赎回自己。左岩,我曾经把自由和灵魂都押在你身上,希望可以一辈子躲在你身后,做个平平凡凡的小女人。
 左岩,如果我们都不回头,如果我们都没看到真相,如果我们稀里糊涂结了婚,会不会幸福一些。
 
 大二的时候,校刊想登你古代文学课关于志怪小说的一篇期中论文,让我去找你约稿。我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了半小时,你才叼着烟,趿拉着拖鞋,还提了俩热水瓶下楼,从兜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东西来。你把那团东西展平,又卷成一个纸筒,敲了敲我的头,然后低下头脑袋,凑过脸,挑着眉毛冲我笑了笑,“你瘪着个嘴站在这儿干嘛,跟个受气包似的,哈哈哈……”说完就那么扬长而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回去花了一晚上时间才把你潦草古怪的字输进电脑里排版,暗骂你未免恃才傲物太嚣张了。
 
 毕业后,我到杂志社工作,想起你天马行空的奇谈怪论,便找到了你。左岩,那时候你的样子真颓丧,那种不可一世的锐气不见了,让我突然之间觉得很心疼。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相识于微,可是左岩,我很感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尽力待我的好。每次见面,你都替我背书包,每次吃饭,都会记得点我爱吃的食物,记得跟服务员说不放葱蒜。每次分别,你都陪我坐车将我送到楼下。最喜欢听你讲故事,总是逗得我哈哈大笑。
 也许你只是习惯了照顾女孩子,可是那些平平凡凡,不经意的点点滴滴,都是我一辈子最最渴望的。
 直到你牵起我的手,让我做你的女朋友。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幸福。
 左岩,我用尽力气爱你,你只觉得平常罢。因为你,深信有漫长的一生要同我在一起,而我,却不确定在你身边的时间还能有多长。
 
 亦亭的事,我曾经以为我没有办法原谅,可是真正发生的时候,却又觉得意料之中理所当然。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解释和道歉。时间到了,闹钟自然就响了。
 那一个星期,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找我,可是你没有。直到养父过来送嫁妆,问我最后决定,我仍是坚持在婚礼上等你。即使你娶得不够情愿,我也不舍得放开你的手,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我想我就是用蛮力,也要把你绑在我身边一辈子。
 可是当我推开窗,看见你蹲在路灯下抽烟的样子,三年前初见你时的那种颓丧又回来了,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认命了。原来你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甘心。我心里很疼很疼很疼,左岩,如果我对自由的渴望禁锢了你的自由,我再也没法自私地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那场火烧坏了我的脸,肺部,声带。整个康复过程,大大小小的手术,拖了一年时间。是命运吧,如果没有法国的家人,我也许就活不下来了。
 出院后,我马上回国找你,但我看着你,我们都失去了面对彼此的勇气。你的痛苦我都看见了,却无法安慰。我最后能做的,就是告诉你,我没有死,我活得很好。
 该到我,履行契约的时候了。
 
 很多时光过去,就回不来了。我多希望我们能回到初次见面的那个时间,左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爱那么多,我只爱一点点,每天一点一点,慢慢的,和你爱过这一生。
 
 左岩,你知道吗,你求婚以后,我好开心,每天都忍不住跑去那工地傻呆呆看着他们盖房子。我们埋下的那坛花雕,没几天就被挖地基挖出来了,我偷偷带回老家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你对我说,让这坛花雕埋在婚床底下,生生世世,若无法开启,就永不分离。
 可是你知道吗?南厢那个晚上,你已经把它喝光了。
 
 左岩,我爱你。不再相爱不要紧,不在一起也不要紧。我只喜欢看见你自由的,快乐的,意气风发的样子。所以我用我最后的力气,离开你。就到此为止吧。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会有结果,至少我们曾经幸福过,我已经很知足了。
 谢谢你曾给我的一切。
 
 南容
 
 十七.童话
 我们往往遇到一个人,便以为可以重新做人。凡人渴望到仙境避世,神仙却纷纷把人间当作桃花源。谁都以为换个身份,就可以逃避宿命的责任。到最后,自我救赎这条路,越走越孤独。
 
 回国的航班上,报纸上登出了瑞典伯爵迎娶神秘中国养女的新闻,情文并茂地细述着他们的爱情故事。
 Vasa家族是欧洲最古老神秘的家族之一,有个奇怪的传统,长孙一定要继承祖父的名字。因为数代继承人均容貌酷肖,于是便有了Vasa伯爵拥有不老不死之灵力的传说。
 Vasa伯爵35岁时和妻子到中国领养了6岁的孤女Nan,伯爵夫人不久因病去世,Vasa独自把Nan抚养长大,并爱上了她。14岁时,Vasa拍下阿枚丽的古董首饰套装,承诺等她长大到能够戴上这沉重的项链时便娶她。后来,Nan想回中国学习东方文化,Vasa伯爵送她回国,并投资了相关的文化和教育产业。Nan大学毕业,留在中国开拓事业,接手了一家出版社和一家影视公司的运营。
 去年,Nan小姐遭遇意外,容貌毁损,她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治疗过程相当危险。Vasa伯爵一直没有放弃,在她身边照顾她鼓励她。一年后,Nan彻底康复,俩人便低调行了婚礼,Nan结束了中国事务,回到法国,做了伯爵城堡的女主人。
 
 记者问Vasa伯爵怎么俘获年轻漂亮的Nan的心?Vasa说,给她自由和选择的权利。让她去尝试所向往的一切,挑选自己真正想要的,然后留给她余地回归。我们有过承诺,若她27岁之前找到真爱,我会赠她妆奁。不过,我想我等待的时间比想象短些。
 记者问Nan爱Vasa什么?Nan说,Vasa教会我许多深邃的人生智慧,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爱是放手,是自由和成就对方。
 
 报纸上还有Vasa和南容在城堡前的合影,Vasa非常儒雅俊逸,南容的脸上有一种我不熟悉的幸福和忧伤。她戴着那条华丽沉重的项链,身后是古堡高耸的尖顶,深邃的大门如同时间的黑洞,张开血盆大口。
 南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参商

 你坐在厨房 守着一碗热了又热的汤
 我醉在何方 我把醉酒当作一种流浪
 缪斯的翅膀 在生活的泥淖积重成伤
 心如荒野苍茫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被断弦割伤 把心血耗光 写不尽残章
 我呕出灵魂 弹断了手指唱醒了谁的遗忘
 红烛都点亮 你璨如星光 美得像梦一场
 坐忘三生石 汤是孟婆汤 生死如参商 
 我为你而唱 在你再也看不到的远方
 
 微笑那么凉 我说爱啊淹没了我的梦想
 泪落在手掌是谁啊娶走了我的新娘
 孤独是土壤 用背叛换一曲伤花怒放
 我把爱典当 我放逐了爱情换天下同伤
 
 被断弦割伤 把心血耗光 将爱情埋葬
 我呕出灵魂 弹断了手指 唱碎了自己心肠
 红烛都点亮 你璨如星光 美得像梦一场
 坐忘三生石 汤是孟婆汤 生死如参商 
 我为你而唱 在你再也看不到的远方
 
 

Windows Media Player